Chapter
第02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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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秋鸣去了账房。
秋鹤还在那里,他好像永远都在那里。桌上摊着账本,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,碟子里几颗花生米都没怎么动。
"鹤哥。"秋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叫了他一声。
秋鹤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昨晚大概又对账到很晚。
"那两百亩田,现在怎么样了?"
秋鹤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"还在谈。姓王的商户压价压得厉害,说那田地势低,容易涝,种稻子收成不好。大伯不想卖那么贱,但——"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不卖贱价,就卖不掉。卖不掉,亏空就补不上。
秋鸣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"那田,种了多少年了?"
"祖上传下来的。"秋鹤说,"我记得小时候还在那边玩过。田埂上的草比我人还高,祖父带我去过一次,指着那片田说,这些都是秋家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现在不是了。"
秋鸣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看着秋鹤,忽然觉得这个堂哥比他以为的要累得多。秋鹤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,他就是在那里,每一天都在账房里坐着,把一笔一笔的账算清楚,把一天一天的日子撑过去。他不是秋家最聪明的人,也不是最有力气的人,但他是一直在那里的人。
"大伯舍不得。"秋鹤的声音放低了,"但他说没有办法。家里的开销比进项多好几年了。这次不卖不行。"
秋鹤说完这句话,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你知道最让人难受的是什么吗?"他忽然说。
秋鸣看着他。
"最让人难受的是,大家都觉得这是迟早的事。"秋鹤说,声音很平,"没有人大惊小怪,没有人觉得意外。好像秋家的田,迟早是要卖光的。"
秋鸣沉默了很久。
"你觉得——"他开口说了一半,又停住了。
秋鹤看着他。
"如果有一天秋家什么都没有了,你会去哪?"秋鸣问。
秋鹤愣了一下,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"我没想过。"他说,"我大概,还是在算账吧。换一家算。"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秋鸣也笑了。
两个人笑完之后,又同时沉默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。花生米的碟子旁边,一只小飞虫绕着转了几圈,又飞走了。
"你去看看那些田也好。"秋鹤忽然说,"趁着还姓秋。"
秋鸣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秋鹤的肩膀。
"辛苦了。"
秋鹤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秋鸣走出账房,穿过院子,往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他心里想着那口井。
现在去买田,不,残图上的线穿过了那片田。如果那个位置真的有什么东西,他必须在田卖掉之前去看一眼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