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9章

秋鸣在老宅待了三天。

第一天他把省府老宅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，把需要修缮的地方记了下来。屋顶漏了三处，东厢的窗户框烂了一扇，院墙有两段塌了半截。他拿笔一样一样地记好了，准备回去向大伯交差。

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街上，按老苍头的指引去看了几家卖建材的铺子，问了瓦片和木料的价钱。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数目，但没急着定。

第三天早上，他站在后院那间锁着的房门前，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。

他也不确定行不行。只是小时候贪玩，跟街上的小孩学过一手撬锁的毛皮，算不上什么本事，但对付这种老式的铜锁也许够用。

他蹲下来，把铁丝伸进锁孔，试探着拨了几下。

锁簧发出了一声轻响，不是开了，是动了一下。

秋鸣屏住呼吸，继续拨弄。他的手指很稳，铁丝在锁孔里一点一点地寻找着角度。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，但他没有停。

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——

咔哒。

锁开了。

秋鸣把锁取下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一把旧铜锁，在他手里待了几十年之后，终于被人打开了。

他推开木门。
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，太久没有被推动过了。

一股淡淡的旧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去，照亮了屋里的灰尘。

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齐。一张木床，铺盖已经收起来了，只留下光秃秃的床板。一张书桌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，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。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秋鸣走近了看，是一幅临摹的水墨，画的是城南旧渡。河岸、芦苇、一条小船，还有一个坐在岸边的人的背影。

秋鸣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。

他知道那个背影是谁。

他在屋里继续翻找。书架的几层几乎是空的，祖父大概走的时候把大部分书都带走了。但在角落里，他还找到了几本手抄书。他翻了翻，内容很杂，有药方，有游记片段，还有一些像是随手写下的诗句。

在床头的位置，他摸到了一个暗盒。

盒子嵌在床头板的内侧，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他费了一点劲才把它撬开。里面没有金银，只有一封信。

信封没有署名。他打开来，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了。

是祖父的笔迹。但不是写给别人的，是写给自己的。像是一篇日记。

开头的一行字是：

"我对不起秋家。但有些事情不做不行。"

日期是四十五年前的三月初七。

秋鸣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揣进怀里。然后他在柜子的最下层发现了一个空的拜匣，黑漆木的，漆面有些剥落了，但做工很精致。拜匣的侧面刻着一个年号。

和枯井井沿上的年号一样。和铁匣里那枚铜钱上的年号一样。

他蹲在地上，把拜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空的。但曾经放过什么东西，从匣子内衬上留下的压痕来看，也许放过一封信，或者一块玉佩，或者一枚印章。

祖父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。或者，给了别人。

秋鸣把拜匣放回原处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。

他找到了信、几本书、一幅画、一个空拜匣。这些像是一些碎片，他还不能完整地拼出祖父年轻的轮廓，但他至少看到了一些光。

他走出房门，把锁重新挂上，虽然锁已经开了，但他还是把它挂回了原处。

关上门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暗影。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