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40章
1,557 字 · 约 4 分钟
秋鸣把信和老苍头说的话一起放在心里。
那天傍晚,他坐在老宅的门槛上,端着一碗凉茶,看着巷子里一点点暗下来。老黄狗趴在他脚边,偶尔动动耳朵,又继续睡。
老苍头从院子里走出来,也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手里没有端茶,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"您在我祖父的时候就在了?"秋鸣问。
"嗯。"老苍头说,"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老宅里了,那是你家老爷子还没成亲的时候。这宅子那时候热闹得多。秋二爷和他那帮朋友常在院子里喝酒,喝到半夜还不散。"
秋鸣转过头:"他那帮朋友,您还记得吗?"
老苍头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半晌才抬头。
"你祖父年轻的时候,有两个拜把子的兄弟。"老苍头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,"一个姓段,一个姓萧。"
秋鸣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"三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,吃饭在一桌,睡觉在一屋,出门也是一起走。"老苍头说,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片暮色里,"那时候常有人开玩笑,说你们三个干脆拜把子算了。后来他们真的拜了,在院子里摆了香案,磕了头,喝了酒。我亲眼看到的。"
"后来呢?"
老苍头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秋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说:
"后来一个都没再提过。"
这句话在暮色里落下来,没有重量,但秋鸣觉得胸口被敲了一下。
"那人——"秋鸣说,"后来怎么样了?"
老苍头摇了摇头。
"不知道。有一天就不来了。你祖父也没说过。他不再提那个名字,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"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人呢?"
老苍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姓萧的那个——"他顿了一下,"今年好像又找过来了。"
秋鸣的心跳又快了。
"找过来的?"
"嗯。"老苍头说,声音低了一些,"不是来找你祖父的。他找的是秋家的人。"
"找秋家的人做什么?"
老苍头又摇了摇头。
"他没说。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问我秋家还有人没有。我说有。他点了点头,就走了。"
秋鸣坐在门槛上,手里那碗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祖父的两个拜把子兄弟——一个消失了,一个今年又出现了。段老道应该就是那人。那人——算命先生说"欠我一个卦钱,四十年了",时间也对得上。
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"那人,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"
老苍头又想了一会儿。
"瘦高个儿,走路有点跛。爱笑。但笑的时候眼睛不太笑。"
秋鸣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记下了。
夜色完全暗下来了。巷子里有人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秋鸣把空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"我明天再去找找那人。"他说。
老苍头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门槛上,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夜色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