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章

第二天一早，秋鸣顺着老人指的方向，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河岸的地势渐渐高了起来。路不好走了，有些地方要拨开灌木丛才能过去。他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，前方不远处，河岸边上，有一棵大槐树。

树比县城祖宅里那棵细一些，但也够老的了。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，一半伸向河面，树枝上挂着一些枯藤，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
槐树后面，是一座旧石屋。

秋鸣牵着马走过去。石屋不大，比他路上见过的那些都小，大约只有一间屋子大小。墙是新刷过的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但白灰抹得很均匀。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的，没有缺角，也没有长草。门口没有匾额，门框的木料是新的，上面的漆也还亮着。

秋鸣把马拴在槐树上，推开了石屋的门。

石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。地面扫得很光，没有灰，没有蜘蛛网。石台上供着一块牌位，没有名字。很古，笔画繁复，像是一个人的名号，但他看不懂。

他在石屋里转了一圈，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。但当他蹲下来的时候，他看到香案的底下，有一条细缝。

那条缝很浅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他蹲着的角度正好，光线从门口照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一道阴影，让那条缝显了出来。

他把手伸到石台底下，顺着那条缝摸了摸。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，一个扁平的暗格，嵌在香案的底部。他轻轻一拉，暗格开了。

里面放着一本册子。

薄薄的，大约十几页。牛皮纸的封面，没有任何标记。

秋鸣把册子拿出来，坐在地上，翻开。

第一页是一列名字。字写得很工整，但不是一个人的笔迹，有些字的墨色深一些，有些淡一些，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加上去的。

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一部分名字他不认识。但翻到末页，他看到了祖父的名字——秋凤梧。后面跟着一个日期。

他的目光停在了"秋"字上。最末一页，写着祖父的名字，秋凤梧。后面跟着一个日期。

没有年份，只有月和日。

十一月廿七。

秋鸣把这个日期看了很久。又是十一月廿七。遮天大王圣诞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回了暗格里，把暗格推回原位。

他没有拿走册子。祖父的名字在上面，段家萧家的名字也在上面。这座石屋是他们的地方，他只是一个后来者。把东西放回原处，是对他们的尊重。而且他有一种直觉，他会再回这里的。下次来的时候，他还会打开这个暗格，到时候那本册子应该还在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现在离冬至还有几天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包袱，干粮还够，水也够。

他决定在这石屋里蹲一晚。不是等什么人，就是想看看。想看看这座没有人来的石屋，在黑夜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

他把马牵到石屋后面，找到一处能避风的角落拴好，又给马喂了一把草料。然后他回到石屋里，在靠墙的地方坐下来，把衣领拢紧了一些，闭上眼睛，等着天黑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，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，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，这口泉，这枚玉，这个"字"——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，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