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6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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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秋鸣在镇口的茶摊上歇脚。
茶摊简陋,就两张歪腿的桌子,旁边支着一口烧水的锅。摊主是个老婆婆,卖的茶粗糙得很,但量大管饱。秋鸣要了一碗,又买了两个烧饼,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,打算吃完就上路。
他正吃着,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他抬头一看,柳家小姐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,头上也没插什么首饰,看起来和镇上普通人家的姑娘没什么区别。但她的坐姿和神态,还是和普通姑娘不太一样,坐在那条摇摇晃晃的长凳上,腰背挺直,目光坦然。
"又碰见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秋鸣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,"巧。"
柳小姐笑了一下。她自己也倒了一碗茶,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头,这茶又苦又涩,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根本喝不下去,但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她身边没有丫鬟。
秋鸣往茶摊外看了一眼,昨夜那辆青布马车也不在。柳小姐像是自己走来的,鞋边沾着一点泥,袖口收得很利落,手里只拿了一只小布包。布包不大,却被她放在桌角,离茶碗很远。
秋鸣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
"上次那盒果子,你吃了没有?"她问。
"吃了。"秋鸣说,"很甜。是哪家铺子买的?"
柳小姐端着碗,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买的。是我自己摘的。"
秋鸣拿着烧饼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她的表情很自然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大户人家的小姐,自己爬树摘果子?
他没有接话。继续吃他的烧饼。
柳小姐也没有解释。她喝了几口茶,说我姨母住在这附近,我每年都来住一阵子。秋鸣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破桌子,喝着粗茶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
说是不咸不淡,柳小姐问的却都不空。
她问秋鸣从河边石屋来,路上有没有见过卖草药的脚夫;问他识不识得附近几个村子的路;又问他祖父留下的札记里,药草是不是按气味记。她问得随意,像闲聊,可每一句都像有钩。
秋鸣吃着烧饼,听到第三句时,抬头看她。
"你问药草做什么?"
柳小姐端起茶碗:"我姨母近来喝药。"
"病了?"
"郎中说是心病。"她说,"我不太信。"
秋鸣看着她。
柳小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"心病不会让一个人半个月瘦这么多。"她把布包往桌角推了一点,声音仍平,"也不会让厨房药渣里多出我没见过的草根。"
过了一会儿,秋鸣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。
"我该走了。"
柳小姐没有拦他,只是说了一句:"我姨母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,你要是路过,来坐坐也行。"
秋鸣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声好,但没有说一定去。
他结了茶钱,牵了马,沿着官道继续走。走出了好一阵,他回头看了一眼,柳小姐还坐在那个茶摊里,面前那碗茶已经喝完了,她也没走,就那么坐着,看着路的方向。
秋鸣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和他第一次在省府街头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。那时候他觉得她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,举手投足都带着教养和距离。现在他觉得,她大概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人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祖父,想起祖祖辈辈的事。
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"。
他接了。
他要接着守。
这棵树,他要守。
这口泉,他要守。
这枚玉,他要守。
这个"字"——他要守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年轻时候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他要回去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下去。
他接了。
他要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