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8章

秋鸣本已走出了镇子，但走了一阵，他又勒住了马。

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，心里冒出一句话，段老道说的"帮人帮到底"。

他掉转马头，又折了回去。

在镇外的路口，他碰见了柳小姐。她正提着一只小竹篮，朝另一个方向走。看到秋鸣折回来，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，只是停下脚步，等他走近。

"我想了一下——"秋鸣说，"你姨母住哪？带我去看看。"

柳小姐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就走了。

秋鸣下了马，牵着马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，黄褐色的泥土裸露着。几只白鹭在田里踱步，看到有人来了，扑棱棱地飞了起来，在低空盘旋了一圈，又落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柳小姐把小竹篮换到另一只手。

篮子里垫着一层粗布，粗布下面露出几张叠好的方子。方子边角已经被翻软，显然不是今日才拿到。秋鸣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
"你早就想让我去？"他问。

"想过。"

"那早上为何不直说？"

"你若不愿意，直说也没用。"柳小姐道，"你若愿意，走远了也会回来。"

秋鸣被她说得一时无话。

"我姨母身体不好。"柳小姐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"茶饭不思，人瘦了一圈。看过几个郎中，都说是心病，开了些安神的药，喝了也不见好。"

秋鸣没有接话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
"我舅舅走得早，好几年了。我姨母一个人撑着家，也不容易。"她顿了顿，"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几个人之一。"

秋鸣没有说话。他不擅长安慰人，而且他觉得柳小姐也不是需要安慰的人，她只是在说一件事，说完就算了。

到了村口的时候，柳小姐停了一下，侧过头看着他。

"我姨母人很好。就是命苦。"

秋鸣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"会好的"之类的空话。

柳小姐也没有期待他说什么。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院门外时，她却停住了。

"等会儿进屋，你只说方子不合适。"她道。

"你知道？"

"不知道。"柳小姐说，"但我姨母屋里人多，谁都可能听见。你若当场说破，今日药碗端不端得到她手里，反倒不好说。"

秋鸣看她一眼。

这不像是临时起意。

柳小姐已经把能想的都想过了。

姨母家在村子深处。院墙不高，门虚掩着。柳小姐推门走进去，秋鸣跟在后面。

一进院子，他就闻到一股药味。

不是那种常见的草药味，不是当归、黄芪、党参那种暖洋洋的味道。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，微微发酸，还带着一点涩。

秋鸣的鼻子动了一下。

他认出了其中一味药。

那是祖父在他小时候教过他的一种草药。那味药单用没什么问题，但如果和另一味药配在一起，长期服用，会让人食欲不振、精神萎靡、看起来像生了病，但实际上不是病。

他没有说话。跟着柳小姐走进了屋里。

屋里光线暗。一个中年妇人靠在床头上，面色蜡黄，精神确实不好。看到柳小姐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，她有些意外，但没有多问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秋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像看郎中一样问了几个问题，什么时候开始的、吃的什么药、平时吃什么东西。他一边问一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药渣。

柳小姐站在床边，替姨母掖了掖被角。

她没有插话，也没有催问。姨母说吃不下饭时，她只低头记了一句；姨母说夜里多梦时，她又记了一句。她记字很快，袖口压着纸边，连墨都没有洇开。

他没有说破。只是站起来，对柳小姐说：

"这几味药的方子不太对。我建议换个方子试试。"

他说得很平静，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但柳小姐看了他一眼，她的目光很锐利，一眼就看出来秋鸣话里有话。

她没有追问。当着姨母的面，她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"多谢"。

然后她转身对床边伺候的婆子道："今日这药先停。晚饭熬粥，我亲自看火。"

婆子愣了一下："小姐，这药是郎中开的……"

"所以明日再请郎中来。"柳小姐声音不高，"今日先停。"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秋鸣看见那婆子低下头，应了一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