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0章

秋鸣离开那个镇子之后，在下一个县城里歇了一天。

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，白天在街上转了转，买了一点干粮和草料。晚上回到房间，他把祖父的札记拿出来，翻到了那一页——"柳家集"。

那一页记的内容不多，只说祖父路过一个叫柳家集的地方，在那里住了一晚，喝了一场酒，记了几个地名和一个人名。人名写得很简略，只有一个姓，柳。

秋鸣把那一页看了几遍，合上札记。

桌上还放着柳小姐临别前塞给他的半张账纸。

她没有说让他帮着查，也没有说让他作证。只是把那半张纸递过来，说若路上遇见这家药铺，可以替她看一眼掌柜姓什么。秋鸣接过时，纸角还沾着一点药味。

那味道和姨母屋里的药味很像。

秋鸣把账纸压在札记旁边，忽然觉得柳家这两个字，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个地名了。

他原本的路线是继续往南走，沿着残图上标注的路线，一路走到头。但他现在想改一下路线。柳家集在那个方向的偏西处，不太远，大概多走一两天的路。他决定去看看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出发了。

走了两天，穿过了几片丘陵和一片枯黄的芦苇荡，他到了柳家集。说是"集"，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村子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，树上挂着一口旧钟。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，看到秋鸣牵着马走过来，都抬起头看了看他。

秋鸣在村口站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找什么，他连要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。祖父只是在札记上记了一个地名和一个姓，没有说为什么要来，也没有说在这里遇到了谁。

但他还是来了。

他在村里走了一圈。村子不大，从东走到西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一些干菜和腊肉。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，看到他走过来，懒洋洋地挪了挪位置。

秋鸣问过村口老人，二十五年前有没有姓柳的人家办过大酒。

老人耳背，听了两遍才明白，指着村尾道："柳宅啊。早没人住了。那家从前出过读书人，也出过一个很会管账的姑娘。后来嫁远了，屋子就空着。"

"姑娘叫什么？"

老人摇头："谁记得住。只记得她算账快，算盘珠子拨得响。"

秋鸣谢过老人，往村尾走去。

他走到村尾的时候，看到了一座旧房子。房子比村里其他的屋子大一些，但也很旧了。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，大门紧闭。

秋鸣站在门口看了看，他看到门楣上隐约有三个字。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是能辨认出两个字——"柳宅"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敲门。

他不知道这家人还认不认识祖父。也不知道祖父当年在这里住了的那一晚，到底是和谁喝的酒。但他站在那扇旧门前，闻着院子里飘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梅花香，觉得这一趟没白来。

他转身走了。出了村子，上了官道，继续往南走。

他把柳家集记在了心里，就像他记着柳小姐说"我查查"时的语气一样。这些事现在还不急。但他的路还长，总有一天会绕回来的。

走出十几里后，他在路边一家药铺停了停。

药铺门脸不大，柜台后头坐着个瘦掌柜。秋鸣买了两包寻常驱寒草药，付钱时随口问起柳小姐账纸上那味草根。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那东西少有人用，若要配安神方，得有熟客来拿。

"谁是熟客？"

掌柜笑了笑："公子买药还是问案？"

秋鸣也笑了笑，没有再问。

出了药铺，他把那两包药放进马褡里。风从官道上吹来，纸包哗啦响了一声。

他知道，柳小姐那边很快会查到这里。

她说我查查。

不是客气话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