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8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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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没有直接走。他在镇上多留了两天,找人打听那两个人的来历。
镇上认识马的人不多,但有一个经常跑省府送货的货郎认出了那种马的鞍具,是省府某个马行租出来的。租马的人没留下姓名,但货郎记得那两个人的长相:一个黑脸、一个长脸,都穿着深色衣裳。
和柳小姐纸上画的一样。
秋鸣把那张小纸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纸上两个人只有寥寥几笔,眉骨、鼻梁、下巴,却都抓得准。她不是随手画的。她应当让丫鬟看过,让人跟过,也可能自己隔着帘子看过。
他这才知道,柳小姐说"我查查",查的是药,也是药后面的人。
秋鸣谢过货郎,回到客栈理了理思路。
那两个人不是冲他来的,这一点他已经确定了。如果是冲他来的,在他主动停下之后,他们不应该只是看了一眼就走。更合理的解释是:他们跟着柳小姐,正好发现秋鸣和柳小姐有往来,想看看他是谁。
柳家出了什么事?
秋鸣和柳小姐的交集不算深,省府街头解围、镇口茶摊偶遇、姨母家的事。但他看得出来,柳小姐在查一些事,那些事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应该碰的。
可她已经碰了。
而且碰得很稳。
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拿账纸,什么时候该停药,什么时候该让秋鸣开口,什么时候又该把人引到路上。若说她只是柳家一个被旧事卷进去的小姐,便太小看她了。
他写了一封信给甄存志。语气很随意,问候近况,问省府那边可还安稳。他没有提柳家,没有提那两个人。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:省府那边,甄家最近是不是在"核账"。
信写完后,他又另写了一张短笺给柳小姐:
人跟来了。
马是省府马行的。
你那边少出门。
写到最后一句,他停了停,觉得这话大约无用。柳小姐若肯少出门,便不是柳小姐。他把最后一句划掉,改成:
你那边换路走。
信送出去之后,他继续在镇上等。
第三天下午,有人敲了他的客栈房门。
秋鸣打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甄存志。
他骑着马来的,额头上一层细汗,衣裳上沾着尘土。他看到秋鸣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
"秋鸣,别再往下查了。"
秋鸣让开门口,让甄存志进来,倒了一杯水递给他。甄存志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,才缓过来。
"你让人送信来的时候——"他说,"有人在盯着甄家。"
"盯着甄家?"
"不是外人。"甄存志放下杯子,"是自家人。"
秋鸣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"甄家二房和三房在抢祖产,大房压不住。柳家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柳家的事不是偶然。有人在借柳家来打甄家的边鼓。你掺和进去了,他们就会盯着你。"
秋鸣沉默了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人。
"盯柳家的,是甄家人?"
"未必挂甄家的名。"甄存志道,"但钱从甄家出去。省府马行、核账先生、替人跑腿的闲汉,账面上都能藏。"
"柳小姐知道多少?"
甄存志看他一眼:"她知道得不会比你少。柳家那边已经有人在压消息了,可她还敢查,说明她手里有东西。"
秋鸣想起那几张账纸,没说话。
"省府那边,你还能待吗?"
甄存志苦笑了一下。
"待还是能待。只是,有些话不能说太明白了。"
秋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用说明白。"他说,"我心里有数。"
甄存志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有说。他只是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"你自己小心。"
"柳家呢?"
甄存志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,低声道:"柳家若自己不乱,还能撑一阵。怕就怕他们先把那个会查账的姑娘按住。"
秋鸣送他到门口。甄存志下了楼,牵了马,在暮色里上了路。秋鸣站在窗口看他走远,然后把窗户关上了。
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那本书和清单从包袱里拿出来,整理了一遍。线索越来越多了。也越来越近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