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8章

秋鸣没有直接去找算命先生。他先去了江边萧家。

萧二不在，但萧老爷子在家。老人看到秋鸣来了，没有多问，直接让管家去书房拿了一样东西出来。一个木匣，不大，黑漆面，有些旧了。

"你祖父托我保管的。"萧老爷子说，"他说将来会有人来取。那个人来了，就给他。"

秋鸣接过来。木匣没有锁，一掀就开了。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绸布，绸布包着一枚印章。印章是青田石的，刻着一句话，五个字："人间何处不青山"。

秋鸣认得这句话。祖父的札记里写过，是那人送的诗句。

他把印章拿出来，翻过来看底部，没有刻字。这是一枚没有完工的印章。

秋鸣看着它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您知道这枚印，是刻给谁的吗？"

萧老爷子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"你祖父没说。他只说——'等那个人回来了，再刻上去'。"

秋鸣把印章包好，连同木匣一起收进了包袱里。他没有多留，道了谢就出来了。

从萧家出来之后，他骑着马继续走。清单上的五件东西，他已经拿到了四件：铜镜、玉簪、书册、木匣印章。还有一件，铁剑，在甄家老宅的书房里。

但他现在不急着去甄家。他需要先去找一个人，算命先生，段家老三。

他按照萧二给的线索，沿着一片丘陵走了一天。第二天下午，他在一个小镇的街口看到了那面旧旗子"铁口直断"。

算命先生正坐在一棵大榕树下，面前摆着那张破桌子。午后没什么生意，他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
秋鸣走到他面前，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。

算命先生没有睁眼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："算命还是问事？"

"问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秋鸣没有回答。他把袖子撸起来，露出手腕，他在手腕上用墨描了一个印记。和铁匣里那块布片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
算命先生的眼睛睁开了。

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，然后坐直了身子，收起了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。

"你从哪里看到的？"

"铁匣里。我祖父留下的。"

算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摊子收了，旗子卷了。

"跟我来。"

他带着秋鸣走到大榕树后面的一片土坡上，在草地上坐了下来。秋鸣也坐下来。

算命先生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。

"你祖父这辈子有三件事放不下。"他说，"第一件是家仇，秋家败落的原因，你大概已经知道一些了。第二件是旧约，和一个人的约定，那枚印章还没刻完，是为了等那个人回来。第三件，是一个人。"

秋鸣没有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"你身上那半块玉佩"段三说，"不是秋凤梧刻的。"

秋鸣愣了一下。

"它是遮天大王圣诞那个主人家传的。另外半块，在他手里。"

"那个人，还活着？"

段三没有回答。

"要等另外半块合在一起，主家的名字才能告诉你。"

秋鸣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半块青玉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半块玉不是祖父刻的。

"那个被涂掉的名字"秋鸣说，"我在两本册子上都看到过。是谁？"

段三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
"改掉那个名字的人，就在你见过的人里面。"

秋鸣的呼吸停了一下。见过的人，段老道？段二爷？萧老爷子？萧二？甄存志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
段三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
"我只能说这么多了。剩下的，你自己走完就知道了。"
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"你祖父走的那条路，你走得比他快。"

他说完就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土坡上，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。太阳慢慢西沉了，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