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9章

从段三那里出来之后，秋鸣没有急着赶路。他在小镇上住了一晚，把段三说的话写进了自己的札记。

"改掉那个名字的人就在你见过的人里面。"

他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这句话，把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段老道不会。段二爷不会。萧二不会，他还年轻，当年的事他不知道。萧老爷子年纪大了，他不像是会涂改名字的人。甄存志，他帮了秋鸣，但他也是甄家的人。
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现在线索还不够。

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给柳小姐。不长，先写了三句话：

"我还在走。有些事越来越明白了。你那边小心甄家。"

写完之后，他又停了停。

这句话太像提醒。

柳小姐未必需要人提醒。她那边也许早就知道甄家的影子，只是缺一个外头的人替她确认。秋鸣想了想，在后面又添了一句：

若你查到账册上有"核账"二字，先别动，等我回信。

他把信交给驿站送出去，然后骑着马继续上路。下一站，甄家老宅。清单上的最后一件东西：铁剑。在甄家老宅书房的暗格里。

甄家老宅在省府的老城区，离秋家老宅不远。秋鸣上次来省府的时候去过甄家别院和正宅，但没有去过老宅。老宅在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门口没有匾额。他敲了门，看门的老头问他是谁。他报了名字，说想借甄家的书房找一本书。

老头进去通报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老头出来说："请进。"

秋鸣跟着他走进去。甄家老宅比别院旧一些，但也更安静。他穿过院子，被领到后院的一间书房门口。

书房不大，三面是书。秋鸣说想自己翻一翻，老头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没有急着翻书，先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人盯着。然后他走到书架前，按照清单上的指示，找到了从左边数第三排的书，每一本书的厚度、颜色，按照暗格的位置，他伸手到书架的最深处，摸到了——

一个凸起。

他按了一下。书架侧面弹开了一小块木板。木板后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，里面平放着一把剑。

铁剑。

剑鞘是黑色的，漆面已经斑驳了。他握住剑柄抽出来，剑身很沉，但上面布满了锈迹。不是名剑，剑刃已经钝了，有些地方还有缺口。但在剑格的位置，刻着一枚私章，秋凤梧的私章。和铁盒里那封信上的落款一样。

剑格下面还压着一封信。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只有一行字：

"这把剑断了，我没断。凤梧。"

字迹比秋鸣在札记里看到的更年轻、更有力，应该是祖父年轻的时候写的。

他想了想，把铁剑包好，放进随身带的包袱里，把暗格恢复原样。

五件东西，全部找到了。但他最想找的东西，那个人，还没有出现。

秋鸣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，虽然已经过了花期，但枝叶还是绿的。

他站在窗前，把清单上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铜镜、玉簪、书册、木匣印章、铁剑。五件东西，五个地点，跨越了这么多年。祖父走过了这些路，把东西放在那里，等着秋鸣来取。现在他全部拿到了。铜镜、玉簪、书册、木匣印章、铁剑。但他总觉得还少了什么。

他走出书房，合上门，跟看门的老头道了谢，出了甄家老宅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