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6章

秋鸣和祖父在坟前坐了一夜。

秋风从山坡上不断地吹下来，月光从头顶慢慢地移到西边。秋凤梧坐的地方离石碑不远，背靠着那块刻着他自己名字的石头。

"你一个人，在这里待了多久？"秋鸣问。

"好几年了。"秋凤梧说，"有时候住那边的田庄，有时候住山里的旧屋。不太固定。"

"大伯知道吗？"

"你大伯不知道。段家老二知道，萧家也知道。"
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三家人一起替他瞒了五年。

"为什么要瞒着？"

秋凤梧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山脊，过了很久才说："因为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，活着的人越安全。"

"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让我知道了？"

秋凤梧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
"因为那件事，该结束了。"

秋鸣等着他说下去。

"我这一生，替一个人守了一个名字。"秋凤梧说，"我守了半辈子。守到后来，我自己也忘了这个名字到底是给谁守的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后来我想起来，是给我自己守的。"

风声在空旷的坟地里来回穿梭。冬天的枯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。

"那个人，守了一辈子，就是你自己。"

秋凤梧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"我有一个朋友，段家那个，你知道他吧？"

"知道。"

"他送过我一句话：'人间何处不青山。'他让我别守了，说青山到处都有。我说，我的青山在这里。走不了。"

秋鸣没有接话。他坐在祖父旁边，听了很久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秋凤梧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个老人，手撑着膝盖，站起来的瞬间腰用力挺了一下。

"天要亮了。"

秋鸣也站起来。

"你要走了？"

"嗯。"

"那"

秋凤梧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
"你还会再见到我。"他说，"下次，不用在坟前等了。到家里来。"

秋鸣愣了一下。

"你，回家？"

秋凤梧没有回答，但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像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了树林的暗影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天亮了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，把坟地的轮廓照得分明。石碑上祖父的名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

秋鸣站在坟前，看着树林的方向。他已经看不见祖父了。

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蹲下来，摸了摸石碑。

"人间何处不青山。"他说。

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，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，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，这口泉，这枚玉，这个"字"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，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