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

秋鸣在终南山住了几天。

他住在祖父旁边那间空屋里，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被褥是新晒过的，带着阳光的气味。每天清早起来祖父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，面前烧着一壶水，等他来了才泡茶。

山里的日子过得慢。没有集市，没有酒楼，没有人来人往。早上天亮了就起来，晚上天黑了就睡。秋鸣一开始不太习惯，在县里的时候，虽然也不算热闹，但总能听到点街上的动静。在这里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远远的鸟叫。

第三天傍晚，祖父带他上山走了一趟。不是去山腰，是往深处走。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旧道走了半个时辰，到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山脊上。站在那里能看见整片山谷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。

"那个人，就住在这片山谷里。"祖父说，"他以前经常站在这块石头上看日落。他说日落的时候天和地的交界线是最清楚的。"

"他叫什么？"

秋凤梧没有回答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"他本来不应该有一个名字。"

秋鸣没有追问，站在祖父旁边看着太阳慢慢沉到山脊后面去。天边烧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色。

"你说春天来的时候告诉我，那时候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吗？"

秋凤梧转过头看着他："春天来的时候，你什么都会知道。"

回到住处后天已经黑了，祖父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，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，玉簪。笔洗里的那一枚。

"铜镜上画的，就是这枚玉簪。"

"这枚簪子的主人是谁？"

秋凤梧的目光落在玉簪上，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安静而克制的姿势。

"这枚簪子，是那个人的妻子的。他们成亲那年他把这枚簪子给了她，后来她不在了，簪子留了下来。"

秋鸣的手指轻轻抚过玉簪表面。光线穿过玉的纹理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，像是被握了很久很久。

那天晚上秋鸣躺在山间的木板床上，把那枚玉簪放在枕边。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玉簪上，泛着柔和的光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，祖父守了一辈子替那个人守的名字、守的那块玉、守的那枚簪子。还有两枚，铜镜和木匣印章。五样东西，一样一样地现出来，一样一样地交到他手上。

他快要知道那个名字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，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，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，这口泉，这枚玉，这个"字"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，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