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1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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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回到县里,已经是三天后。
他没有先回家,先去了段老道的破庙。
庙门半开着,院子里有蜂箱。初春还冷,蜜蜂飞得少,只有几只贴着箱口慢慢爬。段老道蹲在蜂箱旁边,正往小碗里兑糖水。
"萧二那封信你看了?"段老道头也没回。
"看了。"
"你有什么打算?"
"我要去见柳家老太太。"
段老道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秋鸣。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段老道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勺子放回桶里,站起身,用袖口擦了擦手。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开口的工夫。
"你见她做什么?"他问。
"问她为什么要封姨母的口,为什么要借傅家的名义买秋家的田。"秋鸣道,"也问问她,当年到底写过什么信。"
段老道的脸色变了。
变化很轻,却没逃过秋鸣的眼睛。
"看来你知道。"秋鸣说。
段老道看着他,半晌才叹了口气。
"进来。"
破庙里比外头暗。石台上积着灰,旁边放着几只粗瓷碗。段老道从神像后头拖出一只旧木箱,箱盖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打开箱子,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根老山参。
山参须子很长,品相很好,一看就不是寻常东西。
秋鸣皱眉:"你给我这个做什么?"
"你不是去见柳家老太太吗?"段老道把山参重新包好,递给他,"带个礼。"
秋鸣没有接。
"我不是去拜寿。"
"你当然不是。"段老道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,"可你要进柳家的门,就得按柳家的规矩。你空着手去,门房就敢把你晾半个时辰。你带着这个去,他们至少会通报。"
秋鸣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。
人情场上的刀,有时候就藏在这样的礼里。
有时候比腰间匕首更好用。
"好。"他说。
段老道坐到门槛上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"你祖父当年离开这个县,是因为有人写了一封匿名信到县衙。"
秋鸣抬头。
段老道看着院子里的蜂箱,声音很平。
"信上说,他和柳家已故的大小姐有染。"
庙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外头风吹过树枝,枯叶刮在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秋鸣慢慢问:"写信的人是谁?"
段老道看向他。
"现在的柳家老太太。"
这几个字并不响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。
秋鸣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想过很多可能。想过柳老太太害怕姨母说出旧事,想过她与祖父当年被逐有关,也想过柳家大小姐的名声败坏或许有她一份。
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,他还是觉得胸口发紧。
"你怎么知道?"秋鸣问。
"你祖父告诉我的。"段老道说,"他在终南山住了几年,把当年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。"
"为什么以前不说?"
"说给谁听?"段老道反问,"说给你大伯?说给柳家?说给县衙?当年能用一封匿名信逼走他的人,后来只会更会做事。我们那时候说出来,只会再害一个人。"
秋鸣握紧布包。
"那个柳家大小姐,后来怎么样了?"
段老道垂下眼。
"名声坏了。"他说,"柳家把她匆匆嫁到远处。夫家不知道底细,她也不再回来。后来听说过得还算安稳,可这世上有些安稳,是拿一辈子不回头换的。"
秋鸣没有说话。
段老道又道:"那位大小姐,就是你现在认识的柳小姐的祖母。"
秋鸣抬起眼。
一切忽然连上了。
柳小姐的姨母为什么知道城门口那一夜,为什么说老太太年轻时害了一个人一辈子,为什么看到他帮柳小姐之后才开始松口。
因为那也牵着柳家的旧债。
"你祖父和柳家大小姐之间,真有私情吗?"秋鸣问。
段老道冷笑了一声。
"若真有,他当年就不会一个人走。"他说,"你祖父那人倔得很。真要带人走,十头牛也拦不住。可他没有。他站在城门口一夜,天亮自己出了城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多看那姑娘一眼,柳家就能把脏水泼得更实。"
秋鸣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祖父在终南山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枚玉,想起那句"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,活着的人越安全"。
原来安全有时候不是护住一个人。
是从她身边走开。
段老道看着他:"你去见柳老太太,可以问。但别指望她认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段老道又说了这句话,语气比段老大还硬,"这种人认不认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要让她知道,有人已经把旧账翻出来了。她再想封口,就得先想想这账会不会落到她自己头上。"
秋鸣把山参收进包袱里。
"我明白了。"
段老道摆摆手:"去吧。"
秋鸣转身走到庙门口,又停下。
"段老道。"
"嗯?"
"你们当年,为什么不替祖父争一争?"
段老道沉默了很久。
"争过。"他说,"没争赢。"
三个字,比什么解释都重。
秋鸣没有再问。
他走出庙门。风吹过来,吹动庙口那棵老树的枯枝。山参压在包袱里,匕首压在腰间,完整的玉佩贴在胸口。
他往柳家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,他不是去听旧事。
他是去把旧事摆到写信的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