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

秋鸣没有马上去柳家。他在家里待了几天，等。

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差不多，起来浇花，翻开祖父的札记看看。但他心里在等一件事，等一个时机。柳老太太对他已经有防备了，他不能贸然登门。

第五天傍晚，秋鹤从县里回来，说在县衙门口看到了柳家的人，不是老太太那房的，是柳小姐的父亲。他正在和县里的书办说话。秋鸣知道他等的时机来了。

秋鹤还带回一张很窄的纸条。

纸条夹在一包茶叶里，茶叶是柳家铺子常卖的那种，不贵，也不显眼。纸条上只有两行字：

明日，县衙门口。

别从正街来。

字迹不是柳小姐平日写信的端正小楷，故意写得歪斜。可秋鸣认得她收笔时那个极轻的顿笔。她没有叫他来，也没有叫他走，只把时机递到了他手里。

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县里，在县衙门口蹲到了柳小姐的父亲。柳老爷大约五十多岁，穿着一身半旧的蓝绸袍子。秋鸣走过去行了礼说了一声:"柳伯父，我是秋家的秋鸣。有些事想和您谈谈。"

柳老爷身后跟着一个小厮，小厮手里捧着账袋。秋鸣看见账袋口露出一角纸，纸边有一道浅青色墨线。

她把人送到县衙门口，也把该看的东西送了出来。

柳老爷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，审视，但不算排斥。

"你就是秋鸣？"

"是。"

柳老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我女儿提起过你。"

"柳伯父，我想和您谈谈令堂。"

柳老爷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没有立刻拒绝。他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:"明天下午，我在柳家集外头的茶亭等你。"

第二天下午秋鸣准时到了那座茶亭。柳老爷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两个人相对而坐。

茶亭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。

车帘垂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柳老爷没有提，秋鸣也没有问。只是风吹过时，帘角掀起一线，秋鸣看见车里有一只手压着账册，指节很白。

柳小姐也来了。

她没有露面。

这很像她。

"你要和我谈家母，谈什么？"

秋鸣没有说话，先把段老道给的那根老山参放在桌上，然后才开口"令堂年轻时写过一封信。一封匿名信。收信的人是县衙，信的内容是告发一个姓秋的人，那人是我祖父秋凤梧。"

柳老爷没有伸手去碰那根老山参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
"你，怎么知道的？"

"段家的老人告诉我的。"

柳老爷沉默了很久。茶亭外的风吹过来，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动了。等了许久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"那封信，是我母亲写的。为了我大姐的事。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，我大姐当年和秋凤梧之间，确实是清白的。"

秋鸣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
"我大姐在出嫁之前，和秋凤梧之间什么事也没有。"柳老爷说，"但我母亲不信。她写了一封信告到县衙。秋凤梧被逐出县境，我大姐的名声也坏了。后来远嫁，嫁出去第三年就没了。"

柳老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
"我大姐走的时候，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:'不怪母亲。怪我自己，没有早一步遇到他。'"

风从茶亭外面吹进来，吹得桌上的茶碗微微凉了。秋鸣很久没有说出话来。

车帘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。

像有人把账册合上。

柳老爷听见了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回头。

"这些话，本来不该让小辈听。"他说。

秋鸣看向那辆小车。

柳老爷低声道："可她要听。她说柳家的错，不能只让柳家的老人记着。"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