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1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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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和柳老爷在茶亭里坐了很久。茶冷了他也没有续,柳老爷也没有走。
车帘一直没有掀开。
柳小姐坐在车里,像一块安静的影子。她没有插话,也没有咳嗽提醒。只有风大些的时候,车帘轻轻动一下,露出那本压在她膝上的账册。
秋鸣这才知道,今日这场话,牵着柳老爷的胆气,也牵着柳家的旧脸面。
是柳小姐已经逼着柳家把这扇旧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"你知道你祖父现在在哪里吗?"柳老爷问道。
"知道。"
柳老爷看了他一眼,等了一会儿才说:"那你应该也知道,他走了之后,我大姐一直在等他的消息。等了三年。"
秋鸣垂下目光。
"后来她走了。走之前有一天她忽然说了一句话,她说如果一个人走之前没有道别,那他就还没走远。她是在等那个人回来。但那个人一直没回来,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,是因为他回不来。"
柳老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
"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吗?因为那封信里告了你祖父,也告了一件东西。说是你祖父偷了柳家一样东西。你祖父不是被赶走的,他是自己走的。他走是为了不让那件东西落到县衙手里。"
秋鸣的手握紧了茶碗的边缘。
"那件东西是什么?"
柳老爷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摊开手掌,掌心里有一枚小小的印章。很旧了,印面朝上,刻的是三个字。秋鸣认出来了,那是他祖父随手作画时经常落的一个闲章,印文是"桃源旧客"。这枚印章他一直以为是祖父自己的东西,原来是从柳家带出来的。
"你祖父当年,和我大姐,交换过信物。"柳老爷说,"我大姐给了他一枚家传的玉簪。他给了我大姐一枚闲章,就是这枚。你祖父走后,我大姐一直把这枚章收在身边。她说——'这是一个人能留的最好的东西。'"
秋鸣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簪放在桌上,就是终南山祖父给他的那枚。
"是这一枚吗?"
柳老爷拿起那枚玉簪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桌上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"我大姐生前戴过这一枚。她走之前把这枚簪子交给了我说——'将来有人拿着它来认,就把那枚章给他。'"
秋鸣握紧那枚玉簪和印章,把它们一起收进怀里。
车帘在这时掀开了。
柳小姐从车里下来,手里抱着那本账册。她先给父亲行了一礼,又朝秋鸣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玉簪,也没有看印章,只把账册放到茶亭桌上。
"这是祖母那一房这些年收着的旧礼单。"她说,"我翻到昨夜,找出三处和秋家有关的条目。父亲已经看过了。"
柳老爷叹了口气:"你这孩子。"
"不翻也在那里。"柳小姐道,"不看,不等于没有。"
秋鸣看着她。
柳小姐把账册推到他面前:"你不必现在看。回去再看。里面有一页,被人撕过,撕口很新。"
"谁撕的?"
"还不知道。"她说,"但撕得太急,留下半个柳字。"
"柳伯父,谢谢你。"
柳老爷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"不用谢我。是你祖父和你,替她洗清了那桩污名。我该谢的是你们。"
他走出茶亭的时候脚步有些慢。秋鸣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远,在天光淡去的暮色里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,也走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