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

冬天快要过完了。

秋鸣没有再出门。他在家里等春天到来，每天翻开祖父的札记看看，有空就去后山走一走。桃花还没有开，但树枝已经鼓起了花苞。他在院子里修了修篱笆，把那盆兰草搬到阳光下晒了几天。老马被他牵到县城钉了一次掌，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一些。

有一天他在县城的集市上碰到了萧宛。

她站在一个卖布匹和针线的摊子前面正在挑丝线。秋鸣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是他，笑了一下。

"你怎么在这里？"

"回来备一点东西。"萧宛说，"过一阵子要出趟远门。"

"去哪里？"

"还没定。"

秋鸣没有追问。萧宛挑好丝线付了钱和他一起走出集市。她走在前面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
经过一家纸铺时，店伙计追出来，递给秋鸣一封短笺。

"柳家铺子托带的。"

秋鸣接过来，看见封口没有署名，只有一道青线。拆开后，里面写着两句话：

账册被收回去了。

我记得页数。

秋鸣看完，把短笺折好收进怀里。

萧宛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
"柳家的？"

"嗯。"

"那个姑娘记性不错。"

"不只记性。"

萧宛看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"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。地契的事，办得挺利落的。"

"不是我办的，是祖父留了底。"

萧宛点了点头，走了一会儿她放慢了脚步。

"春天你还会出门吧？"

"嗯。"

"那，到时候见。"

她说完没等他回答，大步往前走了一段路拐了个弯不见了。秋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拐角消失，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

又过了半个月。天气一天天暖起来了。田埂上的草绿了，后山的竹林里冒出了第一批竹笋。一天早上秋鸣推开窗户的时候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春天来了。

他给老马上了鞍，背上包袱，把祖父那本书和那枚完整的玉佩贴身放好，又去酒铺买了两斤黄酒装在坛子里放在马背上。大伯站在门口没有送他，只看了他一眼。秋鸣知道他看自己的那一眼里有什么。

"大伯，酒我带着了。"

秋鹤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。

秋鸣上了马。马蹄踏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细尘。老马沿着旧路稳稳地走着，走过田间，走过山脚，朝着远处的山脉方向走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，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，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，这口泉，这枚玉，这个"字"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，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