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3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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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从萧少奶奶那里回来之后,没有急着做什么。
他把马交给秋鹤,连饭也没吃,先回了祖父书房。书房的窗半开着,傍晚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把案上几张旧纸吹得轻轻翻动。那本札记仍放在书架第二层,书脊已经被他摸得发旧。
他把札记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
这本书他翻过很多遍。每次翻,都以为已经看尽了。可旧书就是这样,字还在原处,人心变了,看到的东西也会变。
秋鸣点了灯,重新从第一页看起。
前面还是祖父惯常写的那些事。哪年雨水多,哪年田里虫害重,谁家借了谷,谁家还了银。祖父写字很稳,哪怕记的是琐事,也一笔一画,像在给日子立账。
翻到中段时,秋鸣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写着一句话:
"家弟去后,余每日坐于此窗下,待其归。至今二十七年矣。"
从前他读到这里,只以为祖父借古人语气写自己。秋凤梧这个名字太稳,稳到他从没有想过,这名字也许不是祖父自己的。
可如今再看,"家弟"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。
秋鸣把灯盏拨亮,继续往后翻。后面还有几处,字句都很短。
"家弟善骑,少时曾纵马过南堤,堤上柳枝尽折。"
"家弟不喜甜,独爱棠花酒。"
"家弟临行,托余看一树。余应之。"
秋鸣一页一页看下去,越看越慢。每一句都不重,可连在一起,便像一条暗线,从纸背里慢慢浮出来。
祖父不是秋凤梧。
或者说,秋鸣一生喊作祖父的那个人,用了弟弟的名字活了半辈子。
真正的秋凤梧,是那个离开的人,是那个在省府房契底档里变成林远舟的人,是那个替人顶罪后从户籍与族谱里消失的人。
秋鸣坐在灯下,后背慢慢发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旧细节。祖父从不许人在他面前大声提"秋凤梧年轻时如何";祖父祭祖时总在牌位前多放一杯酒;祖父看见棠树时,眼神总会远一下。那些过去被他当成老人性情的细节,如今一件一件回头,像夜里有人提灯,把旧路重新照亮。
他把札记合上,又很快打开。
有一页纸边被磨得最厉害,像是祖父常常翻到这里。秋鸣把那页摊平,看见上面只有两行字:
"若有一日,后人问名。"
"答曰:名不重要,人活过。"
秋鸣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。
外头天已经黑透了。院里有人喊他吃饭,喊了两声没人应,声音就远了。秋鹤在廊下走过,脚步停在书房门口,最后没有进来。
秋鸣靠在椅背上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祖父本名不详,弟弟叫秋凤梧。弟弟替人顶罪走了,哥哥用了弟弟的名字活下来,用这个名字娶妻、生子、置田、立户。再到庚申年,河边那个孩子出现,祖父又做了和弟弟相似的事,让一个人从世上消失,只留下能被守住的一点痕迹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局。
这是两代人互相替对方留命。
秋鸣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玉面贴着皮肤,温润如常。可他忽然觉得,这枚玉比从前沉得多。它是一半信物,也是祖父遗物。更像一个名字,挂在他胸口。
夜深时,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到了终南山。
山雾很重,旧屋门口坐着一个老人。老人背对着他,面前放着一盏灯,灯火很小,被雾气裹着,像快要熄灭。
秋鸣走过去,站在老人身后。
老人没有回头,只说:"你知道了。"
秋鸣在梦里答:"知道了。"
"怪我吗?"
秋鸣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雾从山下涌上来,淹过门槛,也淹过老人的鞋面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"我不知道。"
老人点了点头:"不知道也好。知道太快,容易把人看轻。"
秋鸣想问他到底叫什么,想问真正的秋凤梧在哪里,想问他坐在窗下等了二十七年,等到最后有没有恨过。可梦里的老人没有给他机会。
灯灭了。
天还没亮,秋鸣醒了。
他坐在床边,掌心摊开,低头看了很久。窗外透出一线灰白,院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早起的鸡在草垛后轻轻刨土。
他打水洗脸,冷水扑在脸上,让他彻底清醒。
推开窗时,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青草气。院子里的棠树冒出了细小花苞,粉白的颜色还藏在苞里,没有开。
秋鸣看着那棵树。
祖父替弟弟看了一辈子树。
现在轮到他去找那个被树记住的人了。
他转身回到书桌前,把札记用布包好,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省府老铺子的底档抄本。林远舟三个字压在纸上,端端正正。
秋鸣把纸折好,贴身收起。
出门时,秋鹤正站在院里洗脸。他看秋鸣背着包袱,愣了一下。
"又要走?"
"去省府,再去终南山。"
秋鹤盯着他:"这次查什么?"
秋鸣想了想,说:"查一个名字。"
秋鹤没听懂,却没有再问。他把脸上的水一抹,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炊饼塞给他。
"路上吃。"
秋鸣接过炊饼,笑了笑。
门外的天色正在亮。棠树还没开花,但春天已经到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