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
秋鸣去了一趟终南山。

他没有提前告诉祖父自己要来。到的时候正是中午，祖父坐在院里的槐树下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。看到秋鸣来了，他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秋鸣在他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开门见山地说了三个字:"我知道了。"

秋凤梧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脊。

"你知道了，什么？"

"你不是秋凤梧。秋凤梧是你弟弟，你接了他的名字。"

秋凤梧的手指在茶碗边上停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秋鸣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我弟弟走的那年，他二十二岁。他走之前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，他的名帖、他的印章、他随身带的一枚玉佩。他说——'哥，你用我的名字活着。我不需要这个名字了。'"

秋凤梧说到这里停了下来。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。

"我用他的名字活了这些年，娶妻、生子、立户、交朋友。到后来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忘了，我本来不叫这个名字。替他守一个人，一个名字，一件事，到最后我也分不清哪些是我的事，哪些是他的事了。"

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秋鸣坐在对面没有插话。

"你知道你叔祖父，他替谁顶了罪？"

秋凤梧摇了摇头:"我没有问过。他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哥，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'"
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把那本旧书拿出来放在桌上，那本由遮天大王写的书。秋凤梧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
"这本书你也看完了？"

"看完了。"

"那你就知道了，我为什么让你去留园拿那些信。因为那些信里的每一句话，都是真的。"

秋鸣把书收回来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。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站在门口侧过头"我还会再来。"

秋凤梧坐在槐树下目送他离开，等到秋鸣走出去一段之后低下头来看到桌上的茶已经凉了。他低低叹了一声，像笑，又不像笑。

秋鸣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
他心里很沉，但也松了一口气。

他终于知道了，祖父是用什么身份活了一辈子。

他终于知道了，祖父守的那个"名字"是什么。

他终于知道了，祖父为什么让他去查这件事。

祖父要他查的，不是那个孩子，是祖父的弟弟。

祖父要用弟弟的名字，传给下一代。

他心里默默想，祖父，你交给我的事，我接了。

你替叔祖父守的名字，我会接着守。

你查了一辈子的事，我会接着查。

他走出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终南山。

山很高，山上有云，云在山间绕着。

他转身沿着山路往家走。
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把在终南山问的事和段老道说了。

段老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
"你祖父，终于告诉你了。"

"嗯。"

"他，从来不和别人说这些事的。"

"嗯。"

"他告诉你，说明他信任你。"

"嗯。"

段老道看着他。

"你，会接的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守的。"

"嗯。"

段老道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好。"

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，看着外面的田野。

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。"

"嗯。"

"他弟弟，也是一个能托付事的人。"

"嗯。"

"他弟弟走的时候，把所有的关系都留给了他。"

"嗯。"

"段家的关系，是其中一个。"

段老道看着他。

"我接过你叔祖父的关系，也接过了你祖父的信任。"

"嗯。"

"我，也会守的。"

秋鸣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破庙里，看着段老道。

段老道满头白发，背也驼了，但站在那里的样子，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稳。

"你，会接的。"段老道又说了一遍。

"嗯。"

"你，会守的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把这个秘密传下去的。"

"嗯。"

段老道笑了一下。

"那就够了。"

他转身回了破庙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山路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很多事，但每一样都不急着抓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知道祖父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了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走出山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
他沿着山路往家走。

他要回家。

他要告诉守棠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把这些事，传给守棠。

他要把"守"这个字，传给守棠。

这个家，他要守。

这口泉，他要守。

这枚玉，他要守。

这个"字"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"秋凤梧"这个名字，传给下一代。

这个名字，他也要守。

他走到了家门口。

他推开院门。

守棠在廊下坐着，看到秋鸣回来了。

"回来了？"

"嗯。"

"事情，做完了？"

"做完了。"

秋鸣在守棠旁边坐下。

"有些事，要和你说。"

"说吧。"

"有些事，只能和你说。"

"我听。"

秋鸣在守棠旁边坐了很久才开口。

他把在终南山问的事，和在段家破庙问的事，都和守棠说了。

守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
"这些事，是祖父的。"

"嗯。"

"他守了一辈子。"

"嗯。"

"现在，他让你接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的。"

"嗯。"

守棠点了点头。

"那，我也要接。"

"你接。"

"你接，我也接。"

"你接，我守。"

秋鸣和守棠在廊下坐到很晚才起身。

院子里的那棵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父子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
"这棵树，我守。"

"嗯。"

"这口泉，我守。"

"嗯。"

"这枚玉，我守。"

"嗯。"

"这个'字'——我守。"

"嗯。"

守棠看着那棵树。

"我也会守的。"

"嗯。"

父子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
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。

但他们都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们要一起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