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3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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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到了。
秋鸣没有出门,在县里帮秋鹤打理农事。田里的稻子长起来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他偶尔去后山竹林看看那眼已开的泉,泉底开始渗水了,积了浅浅一层。他坐在泉边的石板上,把脚浸在清凉的泉水里,顺手把手边祖父写的那本旧书又翻了一遍。
有一天段老道托人带了一句话来"柳家老太太病重了,怕是不太好。"秋鸣当天下午骑马去了柳家集。
他没有直接去柳家,先找了柳小姐。柳小姐在姨母旧居的院子里浇花,看到他来放下水瓢。
"我听说老太太病了。"
"嗯。有些日子了,郎中说是肝气郁结。不单是病,是心里有事放不下。"
秋鸣站在篱笆边没有进去。
"你父亲,怎么说?"
"他说,老太太这几天一直在说胡话。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——'对不起。'她不说对不起谁,但大概能猜到和谁有关。"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"和柳家大小姐,你祖母有关。"
柳小姐点了点头。
"你,要不要去见见她?"
秋鸣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,看了她一眼:"你让我去见她?"
"她欠你们秋家一个道歉。"柳小姐说,"这个道歉,她活着的时候应该说,不应该是别人替她说。"
秋鸣在篱笆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回答。
"什么时候?"
"明天上午。"
第二天上午秋鸣到了柳家。柳小姐在侧门等他,带他穿过院子走到老太太卧房的窗外.她推开门示意他进去,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。
秋鸣走进屋里,柳家老太太靠在床上。她老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眉目之间还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很利落的人。她看到秋鸣进来,目光没有移开。
秋鸣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:"你,长得像他。"
"像谁?"
"像秋凤梧,那个当年从河边捡了你祖父的人。你和他年轻的时候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秋鸣没有纠正她,她说"捡了你祖父",老太太不知道祖父的真实身份。
"你欠他一个道歉?"秋鸣问。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把帘子吹动了一下,透进来的光线晃了晃。
"我欠他一条命。"她说。
秋鸣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外面院子里的蝉声远远地传进来,一声接着一声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很久。
老太太说完那句话就闭了眼,她累了。
秋鸣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没有道别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"她说了什么?"
秋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柳小姐,看着她的脸。
"她说,她欠我祖父一条命。"
"嗯。"
"她说,是那个孩子,我父亲,是她的血脉。"
柳小姐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眼睛睁得很大。
"你,和我,是亲戚。"秋鸣说。
柳小姐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。
秋鸣没有多解释。他从她身边走过,走出了柳家的大门。
他走出柳家的时候,街道上的阳光很刺眼。
他在街上站了一阵,他心里有很多事要想清楚。
他父亲,是那个孩子。
是祖父从河边捡来的孩子。
是柳家大小姐的外孙。
是柳家的血脉。
祖父守了一辈子,守的就是这个人。
他父亲不知道自己的来历。
他祖父知道。
祖父守了一辈子,没有告诉他父亲。
为什么?
他在街上站了很久才往回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,为了什么?
为了让父亲安全地活着。
不让他被柳家的人找到。
不让他被卷入什么风波。
让他在县里,安安静静地种田过日子。
祖父守的秘密,是为了保护父亲。
他沿着街道走,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他心里想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接了。
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您守了一辈子的人,我会接着守。
他沿着村道走回了家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。
他看到父亲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父亲的脸,看着他的眉眼。
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父亲的脸。
现在他看清楚了。
父亲的眉眼,和祖父年轻时候的画像不像。
但和柳家老太太,有几分相似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吃饭了吗?"
"还没。"
"我给你留了。"
"嗯。"
父子俩在堂屋里坐了下来。
秋鸣吃了饭。
他一边吃一边想,父亲,您不知道自己的来历,您也不要知道了。
您就安安静静地种田过日子就好。
祖父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吃完饭把碗放下。
"爹,您以后,有什么打算?"
秋鹤想了想。
"没什么打算,就这么过。"
"嗯。"
"你呢?"
"我,有我的事要做。"
"什么事?"
"祖父交给我的事。"
秋鹤看了他一眼。
"什么事?"
"以后您就知道了。"
秋鸣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到院子里,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"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"
他在心里默默说。
"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"
"您守了一辈子的人,我会接着守。"
他站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点了点头。
他在梦里也点了点头。
"我接了。"
他在梦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