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5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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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分那天,棠树开了第一朵花。
那朵花开在最外侧的一根枝条上,不大,粉白色,花瓣薄得能透光。秋鸣早上起来打水时一抬头就看见了。他拎着水桶站在院子中央,水从桶沿晃出来,洒湿了鞋面。
秋凤梧从屋里出来时,秋鸣还在树下站着。
"看什么?"
"开花了。"
秋凤梧走到廊下,扶着柱子抬头看。老人眼神不如从前,但他看得很认真,像在看一封迟了很多年才送到手里的信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"今年开得早。"
"嗯。"
秋鸣把水桶放下,伸手想碰那朵花,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。花太小,碰一下也许就落了。
从那天起,秋凤梧每天都要在树下坐一会儿。秋鹤给他搬了旧藤椅,伯母嫌藤椅腿不稳,又找人垫了一小块木片。秋凤梧坐在椅子上,膝上搭着薄毯,看花苞一日一日变多。
到了谷雨,整棵棠树都开了。
远远望去,像一片粉白的云压在院子上方。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井沿、石阶、柴垛和秋鹤晾在院里的麻衣上。伯母出来收衣裳,嘴里嫌花瓣沾得满身都是,手上却轻,怕把枝条碰坏。
秋鸣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进屋取马鞍。
秋鹤正在劈柴,抬头问:"去哪?"
"柳家集。"
秋鹤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,随即低头继续劈:"早去早回。"
秋凤梧在廊下端着茶碗,没看秋鸣,只慢慢吹了吹茶面。
"花开了,是该叫人来看。"
秋鸣没有接话,牵马出了门。
到柳家集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柳小姐家的篱笆院里晾着几件衣裳,院角一盆兰草刚浇过水,泥土湿着。柳小姐从屋里出来时,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。
秋鸣站在篱笆外,说:"棠树开花了。"
柳小姐看着他。
"就为这个?"
"就为这个。"
她低头把账册合上,放回屋里,又出来锁门。锁门时,她动作不急,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"走吧。"
回县里的路上,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。柳小姐坐在马背后,手指轻轻扶着鞍边。路边麦苗已经拔高,夜风过处,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的味道淡淡散开。。
快到秋家时,柳小姐忽然问:"你祖父也在?"
"在。"
"他会不会觉得我来得太勤?"
秋鸣想了想:"他大概只会嫌我去得太晚。"
柳小姐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进院时,秋凤梧正坐在廊下藤椅上。秋鹤在劈柴,伯母在厨房切菜。柳小姐一进门,几个人都像没看见,又都看见了。
秋鸣牵马去拴。柳小姐独自走到棠树下。
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。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沾在她头发和肩上。她没有拂,任那些花落着。
"开得不错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比你说的好看。"
"我说不出来。"
柳小姐偏头看他:"你也有说不出来的时候?"
秋鸣笑了一下:"多得很。"
廊下的秋凤梧端起茶碗,装作喝茶。秋鹤劈柴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,木柴从中间裂开,飞出一片木屑。伯母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切菜声比方才快了许多。
柳小姐听见这些动静,脸上没有羞恼,只把手背到身后,看着满树花。
"那我明年还来看。"
"好。"
"不是说明年。"她转过身来,认真看着秋鸣,"是每年。只要这棵树开,我就来。"
秋鸣没有立刻答。
这句话太轻,轻得像花瓣。可它落下来时,又比许多重话都稳。每年都来,不是要谁立刻给一个位置,也不是把往后一句话说死。只是她愿意把往后的春天,先放一部分在这棵树下。
秋鸣看着她,点头。
"好。"
柳小姐这才笑了。
傍晚时,伯母留她吃饭。柳小姐没有推辞,进厨房帮着端菜。她做事利落,端盘子、摆筷子、添茶,都不显得像客人。秋鹤一开始还拘谨,后来见她给秋凤梧添茶添得自然,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饭桌上没有人提那些旧案,也没有人问她和秋鸣以后如何。秋凤梧只问了一句柳家集今年桑叶长得好不好。柳小姐答得认真,说今年雨水合适,蚕户应该能多收一季。
秋凤梧听完,点点头。
"懂这些,好。"
这已经像一句夸奖。
天暗下来后,柳小姐要回去。秋鸣送她到村口。路两边的田埂上有细小虫声,远处几户人家点了灯,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走到岔路口,柳小姐停下。
"你不用送了。"
"天黑。"
"我认得路。"她看着他,"以后我会自己来。"
秋鸣站住。
柳小姐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:"你别每次都像送客一样。"
秋鸣一怔。
她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沿着田埂走远。暮色渐深,棠花的香气被晚风吹得很淡。秋鸣站在路口,看她的身影慢慢融进柳家集方向的夜色里。
他回到院里时,秋凤梧还坐在廊下。
"送走了?"
"嗯。"
"她以后还来?"
"她说花开就来。"
秋凤梧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"那这树得好好养。"
秋鸣抬头看向那棵棠树。夜色里,满树花白得安静,像把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都替人留住了。
他想,祖父当年在终南山等了那么多年,最后到底还是等到了一个春天。
而这个春天,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