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5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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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花落了满地的时候,秋凤梧在树下和秋鸣说了一段话。
那天午后风很轻。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,枝头还留着一些,地上却铺了一层粉白。风一吹,花瓣便贴着青砖滚几步,落到石凳脚边。
秋凤梧坐在树下,膝上搭着一件旧薄毯。
他这一年在秋家住得久了,院里的人也慢慢习惯了他。早晨有人给他送茶,午后有人在廊下替他挪椅子。大伯母一开始见他还有些不自在,后来也能隔着厨房门喊一句:"老爷子,粥温着呢。"
秋凤梧每次都应。
应得很轻,却像他真的回到了这个家里。
秋鸣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落下来的棠枝。枝条很细,上头还挂着两片嫩叶。
"我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。"秋凤梧忽然说。
秋鸣抬头。
秋凤梧看着满地落花,声音不高:"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但有一样事我做对了。"
"什么?"
"把你父亲从河边抱起来。"
秋鸣的手指停住。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,好像在说当年从河边捡了一件被水打湿的旧衣裳。可秋鸣知道,那一抱,把秋家的后半生都抱进来了。
"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会怎样。"秋凤梧道,"只看见一个孩子在河边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旁边没人。我想,若我不抱,他大概就活不成。"
秋鸣没有接话。
秋凤梧伸手接住一片落花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"你叔祖父走之前,托付了我一件事。他说,哥,将来我要是回不来,你替我去看看那棵棠树。"
"他没说人?"
"没有。"秋凤梧摇头,"他不说替我看什么人,只说替我看那棵树。"
秋鸣想起这些日子听过的许多话。林远舟这个名字,真正的秋凤梧,省府老铺子的房契,柳家旧案。那些事每一件都像藏在树根下,平日看不见,只有风大时才露出一点土。
"我替他去看了很多年。"秋凤梧说,"第一次去的时候,那树还小,枝条细得很。后来一年一年长高。再后来,我自己也喜欢上棠树了,就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棵。"
他说着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苍老的手指和粗糙树皮贴在一起,停顿片刻。树皮上有一道旧伤,像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。秋鸣小时候也摸过那道痕,那时他只觉得这棵树年纪大。现在才知道,树也许比人更会记事。
"再过一阵子,我想回终南山去。"秋凤梧说。
秋鸣没有立刻说话。
院子里有鸟落在墙头,啄了一下瓦缝里的草籽,又扑棱棱飞走。厨房那边传来切菜声,大伯母在和秋鹤说晚饭多煮一点粥。
这些声音都很平常。
平常得像秋凤梧不会走。
"什么时候?"秋鸣问。
"再住一阵子。"秋凤梧道,"等天气热起来之前走。"
"山上冷。"
"夏天不冷。"
"你的咳嗽呢?"
"老毛病。"秋凤梧笑了一下,"人老了,总要找点声音出来。"
秋鸣看着他。
他知道祖父不是属于这个院子的人。终南山的山风、松木气味、那眼泉,才是祖父待了一辈子的地方。他能在这里住一个冬天,已经足够长了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听他说要走,又是另一回事。
"你还回来吗?"秋鸣问。
秋凤梧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向那棵棠树。枝叶间还夹着一些未落尽的花,粉白色,被光照得很薄。
"棠树开花的时候,若走得动,就回来看看。"他说。
秋鸣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棠枝。
"那我给你留椅子。"
"留树下那把。"
"嗯。"
两个人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傍晚时,柳小姐来送一小坛腌菜。她进门时看见秋凤梧坐在树下,先行了礼。秋凤梧笑着让她坐,她却说家里还有事,不久便走。
秋鸣送她到门口。
柳小姐看了看他的神色:"怎么了?"
"祖父说,天气热起来之前要回终南山。"
柳小姐沉默片刻,道:"那就让他走。"
秋鸣看她。
"他能回来,已经是你们秋家的福气。"柳小姐说,"他要走,也是他的路。你拦他,他反倒难受。"
秋鸣笑了一下:"你倒比我想得开。"
"我不是想得开。"柳小姐把手里的空篮子换了一只手提,"我只是知道,有些老人一辈子都在路上。能坐在树下歇一阵,已经很好。"
她走后,秋鸣回到院里。
秋凤梧还坐在棠树下,正低头把几片落花拢到一起。秋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天气热起来之前,祖父要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