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7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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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前后,秋鸣病了一场。
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夜里发了热,整个人昏昏沉沉。守棠请了县里的郎中来,煎了两副药,又把屋里的窗缝重新糊了一遍。陈穗夜里起来添炭,秋安也不敢在院子里大声跑了。
秋鸣醒来的时候,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守棠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"铺子呢?"秋鸣问。
"陈穗看着。"
"田里呢?"
"都安排好了。"
"守泉那边呢?"
守棠停了一下:"我昨天去看过,泉眼没堵。亭顶有一处茅草松了,等天晴了我去补。"
秋鸣听完,闭了闭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你不用事事都回我。"
守棠低着头,没有答。
秋鸣又说:"我问,是习惯。不是不放心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,守棠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把账册合上,放到桌边,伸手替秋鸣掖了掖被角。
那一夜雪下得很大。院子里静得只剩雪落在枝头的细碎声。守棠坐到后半夜,困得眼皮发沉,却没有离开。秋鸣偶尔醒来一次,看见他还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
第二日天亮,雪停了。陈穗端药进来,见守棠还守在床边,便轻声劝他去睡一会儿。守棠摇头,接过药碗,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秋鸣。
秋安站在门口探头看。秋鸣喝完药,朝他招了招手。秋安走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问:"爷爷,你疼吗?"
"不疼。"
"那你为什么躺着?"
"人老了,有时候要歇一歇。"
秋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到秋鸣枕边。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"守"字,旁边还画了一棵树。
"爹说你看了会好。"
守棠在一旁别过脸去。陈穗低头抿了一下嘴,没有笑出声。
秋鸣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。那个字写得不好,树也画得不像,可他看着看着,眼眶竟有些发酸。
他把纸压在枕下:"好。"
病好之后,秋鸣没有再逞强去守泉。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,累了就坐在廊下晒太阳。守棠把守泉那边修茅草的事办完,回来时带了一小罐泉水,倒进院中棠树根旁。
秋鸣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守棠把空罐子放到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泥:"亭顶补好了。泉边的石板有一块松了,我也重新垫平了。"
"嗯。"
"以后我隔几日去看一次。"
秋鸣抬头看他。
守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:"爹,你守了这么多年,也该歇一歇了。"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风吹过老棠树,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。
秋鸣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守棠这才觉得,那口泉、那间铺子、那本札记、那枚玉,都从父亲手里一点一点落到了自己掌心。分量很重,可他接住了。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你,会接吗?
我会接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终南山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祖父的真相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告诉祖父,他知道了。
他愿意接着守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终南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祖父的院门,祖父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祖父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'来了?'
'来了。'
秋鸣在祖父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'我知道了。'
祖父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秋鸣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'你知道,了。'
'嗯。'
'你,会接吗?'
'我会接。'
'你,会守吗?'
'我会守。'
祖父点了点头。
'那,就够了。'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段老道说过的话——'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'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守棠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