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8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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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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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那年夏天,县里出了一件事。

有人在省府告了县衙一状。

告的是县里丈量田产时多收了赋税,要求退还。这个案子在省府闹了一阵子,最后府衙派人来查了。查了一个多月,最后的结果是,县里确实多收了,勒令退还。

消息传到秋家的时候,秋鸣正靠在床上喝粥。守棠把消息和他说了,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,把粥喝完了,把碗递回去。

"知道了。"
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
退赋税的事和秋家没有太大关系。秋家的田亩数和赋税都对得上,曾祖父当年把每一份地契都办得妥妥当当,存了底档,不需要退也不需要补。但这件事在县里引起了一些波澜,有几户人家因为当年的丈量有争议,和县衙扯了很长时间的皮。

县里人心惶惶了一阵子。街上的人说话声音都低了些,怕说错了什么被人听去。

守棠的杂货铺也受了一些影响。那段时间县里人都不怎么买东西了,怕露富,怕被人盯上。铺子里的生意冷清了好一阵。守棠没有慌,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,等事情过去了会恢复。

过了两个月,事情平息了。

那几户和县衙扯皮的人家也陆陆续续拿到了退回来的银子。县里的人又开始正常地过日子了。街上的说话声又高了起来。铺子里的生意也恢复了。

那件事让守棠意识到一件事,曾祖父当年把每一份地契都办得妥妥当当的,省了多少后患。他坐在铺子里算了半天的账,放下账本的时候想,曾祖父那辈人把路都铺平了,往后走的人就省力了。

秋鸣的身体在那个夏天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好转。

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,偶尔精神好的时候到廊下坐一会儿。守棠在廊下放了一把藤编的躺椅,比原来的椅子更舒服一些,靠背可以调节。秋鸣没有说好,但每次坐上去之后都会靠很久。

他喜欢看院子里的那棵棠树。

夏天正是它最旺盛的时候。叶子密得把整片天都遮住了,树下阴凉得很。秋鸣有时候在藤椅里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搭了一件薄褂子。

有一天傍晚,天气凉快了一些,秋鸣让守棠扶他去院子里走一走。

他拄着手杖,慢慢走到那棵老棠树下站住了。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,满地的碎金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抵着他的掌心。

那棵树在他还是一根细苗的时候就在了。祖父的手把它们种下去,用土培实,浇了定根水。这些事秋鸣自己也是做过的,他嫁接过枝条,修剪过枯枝,在树根周围培过土。一棵树从祖父手里传到他手里,再传到守棠手里,再传到秋安手里。几代人都在动这棵树。

"这棵树,今年花开了多少?"秋鸣问。

"很多。"守棠说,"满树都是。"

秋鸣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好。"

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让守棠扶他回屋了。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
夕阳在树叶的缝隙里闪。树影长长的,铺在地上。

"进去吧。"守棠说。

秋鸣没有再回头。

入秋之后,秋鸣的咳嗽加重了。

张先生来看过一回,加了几味止咳的药。陈穗每天熬梨汤给他喝,梨切成薄片,加一点川贝和冰糖,小火慢熬,熬到梨肉都化了。秋安端着碗守在床边,看着爷爷喝。秋鸣喝了几口,总说够了,然后闭上眼歇着。

秋安不放心,有时候坐在床边不肯走。守棠就把他抱起来,带到院子里去。

"爷爷要歇着。"守棠说,"明天再来看他。"

秋安回头看了一眼,秋鸣已经睡着了,脸上的苍白在烛光里显得更深。

"爷爷会好吗?"

守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抱着秋安走到院子里。棠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,有几片落下来,飘在廊下。

"慢慢养着。"他说,"会好的。"

他也不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。但他得给这个孩子一句话。哪怕是假话也好。

那一年秋天的雨特别多。

下了好几场连阴雨,把院子里的泥地都泡软了。棠树的叶子落得比往年多。秋鸣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,躺在床上听雨打棠叶的声音。

那声音单调得很。但秋鸣不嫌烦。他听了大半辈子了,从祖父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起,到他自己老了,到守棠管着这个家,到秋安趴在窗台上数雨点。

"又在数。"守棠说秋安。

"数到一百了。"

"一百多少?"

"一百零七。"

守棠笑了一下。

入冬之前,秋鸣的咳嗽好了些。张先生说是"入冬后寒气一逼,咳得重些,等明年开春暖起来就会好。"守棠记下了。

那一年秋鸣熬过了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