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84章
1,433 字 · 约 4 分钟
守棠二十八岁那年,秋安开始正式跟着他学管铺子。
秋安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。个子不算高,但做起事来有条理。守棠教他看账本,怎么记收入,怎么记支出,月底怎么对账。秋安学得认真,不懂的就问。守棠教了几遍之后,让他试着记了一个月的账。
月底对账的时候,一分不差。
守棠把账本拿给秋鸣看。秋鸣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,把账本还给守棠。
"可以。"
只有一个词,但对秋安来说已经够了。他知道爷爷说"可以"就是真可以。
守棠那一辈教孩子的方法就是这样的,教完了就放手,让你做,做完了再看。你做得好,他们不说好,他们说"可以"。做得不好,他们会告诉你哪里不好,但不会替你做。
那一年陈穗又怀了孩子。
第二年春天生了一个女儿。取名秋芽。小姑娘出生那天,院子里的棠树正发新芽,嫩绿嫩绿的,和襁褓里那张小脸一样新鲜。
秋鸣抱着孙女坐了一会儿。秋芽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,小小的,软软的,呼吸很轻。秋鸣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棠树。
"挺好。"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然后把孩子轻轻交回给陈穗。
陈穗接过孩子的时候看见秋鸣的眼眶有些发红,她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这个家里有些事不用说。说出来反而薄了。
秋鸣慢慢扶着床沿躺了下去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像是在歇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秋芽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棠树轻轻地响着,风过新叶。
陈穗抱着孩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,秋鸣已经睡着了,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。
那一年秋安十二岁。秋芽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学堂里。下学回来听说自己多了个妹妹,跑到陈穗房里看了半天。
"怎么皱巴巴的。"他说。
"刚生下来都这样。"陈穗说。
"以后会变好看吗?"
"会。"
秋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妹妹一眼,又看了陈穗一眼。最后他说:"像娘就好看。"
陈穗笑了。
秋芽满月那天,守棠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。
来的人不多,几家邻居、县里几个朋友、还有几个秋安在学堂里要好的同窗。秋鸣的旧友大多不在了,段老道走的那年,段二爷来了一趟,之后也没有再来过。萧家那边的老人们也都散了。能请到的,是这一辈的人。
那天天气很好。棠树的叶子已经展开了,在微风中轻轻摇着。秋安抱着妹妹满院子走,秋芽在他怀里睡着,从头到尾没有醒过。秋安走了一会儿觉得胳膊酸了,把妹妹交给陈穗。
"她太沉了。"
"才多大就嫌沉。"
秋安咧嘴笑了。
酒过三巡之后,人们陆续散了。守棠送完客回到院子里,看到秋鸣还坐在廊下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守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"爹。"他说,"外面的月亮很好。"
秋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夜空。月很圆,挂在棠树的枝头,把树叶的影子印在地上。远处有几声狗叫,过了一会儿就不叫了。
"是很好。"秋鸣说。
他停了一下。
"和很多年前在柳家集看到的一样好。"
守棠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爹说的柳家集,那是年轻时候的事,他小时候听大伯秋鹤讲过一些。柳家集的那个春天,爹去那里查过什么事,遇到过什么人。后来那个人成了娘。
这些事情守棠不会问。爹也不会说。
父子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。月光慢慢地移,从棠树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。秋鸣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
"进去吧。"他说,"风凉了。"
守棠扶他起来。两人慢慢走回屋里。
那天夜里秋鸣睡得很沉。一夜没有咳嗽,没有翻身。守棠半夜去看了一次,他睡得稳稳的,脸上的神色和白天在廊下一样平静。
守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又退了出去。
那一年秋家添了一个女儿,院子里的棠树又长了一轮。秋安开始帮着守棠管铺子里的事,秋芽在月子里长得很好。秋鸣的身体不算好,但也没有更坏。日子就这么过,慢,但稳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