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8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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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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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守棠三十岁那年秋天,秋鸣的身体忽然好了些。

郎中来看的时候也觉得奇怪,入秋之后天气转凉,老人的身体一般都走下坡。但秋鸣反而精神好了,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,有时候还能坐在廊下看书看一个下午。

守棠没有因此就放松。他知道爹的身体是"托"着的,不是一直好。但眼下能好一些,他心里也宽一宽。

那一年秋安在学堂里读到了一篇关于守泉的旧文。是从县学的老档案里翻出来的,写的是前朝一位乡绅在山间发现了一口泉,泉边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"守泉"两个字。乡绅每年都去泉边看看,加固泉口,清理落叶。后来乡绅去世了,他的儿子接着去看。再后来儿子的儿子也接着去。

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——"凡守之者,能久者也。"

秋安读完之后把文章抄了一份带回家。他想拿给爷爷看。

那天傍晚他放学回来,看见爷爷在廊下坐着。夕阳照在爷爷的脸上,那层病中的苍白已经褪了一些,露出一点久违的红。

"爷爷。"

"嗯。"

秋安把那张抄稿递过去。秋鸣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一下。

"这文章,你从哪里找到的?"

"县学的老档案里。"

秋鸣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几个字。"凡守之者,能久者也。"这八个字他记了一辈子,不是从这篇文章里读到的,是从更早的札记里,从祖父留下来的那张包着铜钱的布片上。

但这篇文章他没读过。

"老师讲了吗?"他问。

"没有。"秋安说,"我自己翻到的。"

秋鸣点了点头。

"你自己看明白了吗?"

秋安想了想:"那位乡绅,一直去守那口泉。"

"为什么一直去?"

"因为……那是他家的东西?"

秋鸣摇了摇头。

"他不是守那口泉。他是守那口泉边的一块碑。"

秋安有些不解。

秋鸣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了怀里。

"收好。"他说,"以后你会明白的。"

秋安看着爷爷的脸。爷爷的表情很平静,但又不像平时那样平淡,是更平静的那种,像是见到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
"爷爷,"秋安问,"我们家也有那种,需要一直去守的东西吗?"

秋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棠树。叶子开始变黄了,夕阳照在叶子上,金灿灿的。

"有。"他说,"但你不用知道是什么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守的人不是你。"

秋安皱起了眉。

"那是谁?"

秋鸣伸出手,摸了摸秋安的头。

"以后你会知道。"

那一年秋天的月光特别好。秋鸣在廊下坐了几个晚上,看着月亮从棠树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。他心里在想很多事,想祖父的札记,想那口守泉,想那块青石板上的字,想自己从十六岁到现在的几十年。

这些事情他都写进了札记里,不是写给谁看的,是写给自己的。等他不在了,这些札记会和祖宗的旧物一起放进木匣里,传给下一辈。

但他不着急。

事情一件一件做就好。

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晚,但来得重。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,雪不大,但院子里的棠树被压得弯了腰。守棠带人去把雪打下来,怕压断枝条。

秋鸣坐在廊下看着他们打雪。秋安和秋芽也在旁边看,秋安拿着一个小扫帚想去帮忙,被守棠拦住了。

"看着就行。"

"我想扫雪。"

"等雪停了再扫。"

秋安只好站在旁边看。秋芽被陈穗抱在怀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树上的雪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
"那是雪。"陈穗说。

"雪。"秋芽学着说。

"对。"

"雪,白。"

"白。"

陈穗笑了。

秋鸣在廊下听着她们的对话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棠树的根旁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那一小片空地上。

这一年他熬过了冬天。

但春天来的时候,他没有看到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