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8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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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春天来得迟。
棠树的新芽冒得比往年晚。等嫩绿的小叶子终于从枝头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二月了。守棠每天早上都去看一眼,心里盼着发芽的日子。
三月里秋鸣的身体又不好了。
这一次不是咳嗽,是吃不下东西。粥能喝几口,菜吃几筷子就说够了。守棠看着心里急,但也不敢劝,老人吃不下,劝也没用。
张先生来看过一回,说是脾胃弱了,要少食多餐。守棠记下了,每天给秋鸣做五六顿,每顿少盛一些。但秋鸣还是吃不了多少。一个月下来,人瘦了一圈。
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。下了好几场连阴雨,把院子里的棠叶打得湿漉漉的。秋鸣有时坐在廊下看雨,一看就是半天。
他让守棠把那本祖父的札记拿出来。
守棠从柜子里把札记取出来,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磨圆了。秋鸣接过去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"把那张棠叶夹进去。"他说。
守棠愣了一下。
"爹,哪张棠叶?"
"就是那张。"
守棠想了想,去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把那张棠叶取出来。叶子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褐,但脉络还很清晰。守棠把它夹进了札记里。
秋鸣把札记合上,摸了摸封面。
"以后——"他说,"这札记放进木匣里。"
守棠点了点头。
"知道了。"
他没有多问。
那年夏天秋鸣的精神好了一些。他让守棠扶他在院子里走一走。守棠扶他慢慢走到棠树下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,满地的碎金。
秋鸣抬头看了看树冠。花开得不算多,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。
"这棵树——"他说,"能再开一百年。"
守棠扶着他,没有说话。
"一百年后它不在了,"秋鸣说,"但还有人记得它。"
守棠点了点头。
"记得。"
秋鸣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让守棠扶他回去。走到廊下的时候,他忽然又停了一下。
"守棠。"
"嗯。"
"那枚玉,以后给秋安。"
守棠愣了一下。
"爹——"
"放在他那里。"
守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爹说出来的话都是有重量的。
"知道了。"
秋鸣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慢慢扶着守棠的手走回屋里去了。
那一年的秋天,秋鸣的身体又慢慢恢复了。
他能吃下一些东西了。粥能喝一碗,菜也能吃几口。守棠看着心里宽了一些。但他也知道,爹这一辈子,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硬朗了。
那年冬天他熬过去了。
入冬前守棠把家里的棉被都拆洗了一遍,又给秋鸣屋里添了一只炭盆。秋安每天放学回来,先去爷爷屋里坐一会儿,说几句学堂里的事。秋芽刚开始学说话,咿咿呀呀的,听得秋鸣脸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那一年守棠的铺子做了三笔大生意。
一笔是邻县一个绸缎庄的老板来进货,要了一批上好的棉布。另一笔是县衙里要换一批新账册,找守棠订。第三笔是县学里要给学生做一批新书包,来找守棠谈。
守棠把三笔生意做下来之后,在铺子后面新开了一间库房,把布匹、纸张、账册分开放。秋安帮他整理库房,一边理一边学。守棠看他做事有条理,心里很宽。
那年腊月,守棠把铺子里的账理了一遍。年底的账比去年好了三成。他把账本拿给秋鸣看,秋鸣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"可以。"
守棠笑了一下。
他知道爹说"可以"就是真的可以。
那一年的雪下得大。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。守棠带人去扫雪,扫到棠树根旁的时候,看见树根处的雪融得快,是根底下的地温在往上蒸。
守棠在树根旁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,这棵树能再开一百年。
一百年后他不在了,他儿子不在了,他孙子也不在了。但树还在不在,他不知道。
但这棵树,他自己也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从它还是一根细苗的时候起就看着它长大。看着祖父种它,看着爹修剪它,看着自己在它根旁蹲着玩,看着秋安和秋芽在它的树荫下跑来跑去。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他弯腰抓了一把雪,攥成一个雪团,往远处扔。雪团在青石板上碎开了,溅出几片雪花。
他笑了一下,转身回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