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

守棠三十二岁那年，院子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年夏天雨水多，后山的蜂箱被水泡了。段老道留下的那几只蜂箱守棠一直在打理，每年取一次蜜，蜜色金黄，香味浓郁。但那一年雨水太大，山上的水顺着山沟流下来，把蜂箱底下的土台泡软了，几只蜂箱歪了。

守棠带人去把蜂箱扶正，又在底下垫了石头。还好蜜蜂没事，只是蜜减了一些。

但守棠心里有了个想法，这蜂箱位置太低了，应该往高处搬一搬。他想了一个秋天，决定开春之后把蜂箱迁到后山更高的一块平地去。

那块平地在守泉的上面，地势高，雨水淹不到。守棠以前去看过，那块地不大，但平整，背风，向阳，很适合放蜂箱。

开春之后守棠带了几个人去迁蜂箱。把旧的土台拆了，新筑了一个高的土台，把蜂箱一只一只搬上去。蜜蜂一开始有些不适应，绕着新地方飞了好久才安定下来。

守棠在新地方待了半天，看蜜蜂认了新窝才下山。回到家里他跟秋鸣说了这事，秋鸣点了点头。

"好事。"

那年秋安在学堂里读到了一篇关于蜂蜜的古文。文章里写的是古时一位养蜂人，把蜜蜂从山下迁到山上，每年取蜜，分给山下的人。村民们都很感谢他。

秋安读完之后想起后山的那几只蜂箱，他小时候跟守棠去取过蜜，知道蜂蜜是什么样的。他想起那蜜的颜色，金黄金黄的，蘸一点放在嘴里，甜到心里。

那天放学回来他去看了秋鸣。秋鸣正坐在廊下看书。

"爷爷。"

"嗯。"

"我们家，是从曾祖父那辈就开始养蜂的吗？"

秋鸣想了想。

"不是。"他说，"是段老道那辈开始的。"

"段老道？"

"嗯。"

"他为什么养蜂？"

秋鸣笑了一下。

"他，觉得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太静。养了蜂就有了动静。"

秋安想了想。

"他，是住在那座破庙里的那个老人吗？"

秋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秋安一眼。

"你怎么知道他？"

"我听爹说过。"秋安说，"爹说他小的时候，还去过那座破庙。"

秋鸣点了点头。

"是。他住在那里，住了几十年。"

"后来呢？"

"后来，他走了。"

"走哪里去了？"

秋鸣又想了想。

"他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"

"他还会回来吗？"

"不会了。"

秋安看着爷爷的脸。爷爷的表情很平静。

"爷爷，你见过他吗？"

"见过。"

"他是什么样的？"

秋鸣笑了笑。

"他，头发白得很长。眼睛亮。说话很慢。笑起来，像是风吹过。"

秋安听着，点了点头。

"那他，是个好人。"

"是。"

"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？"

"因为他，要守一样东西。"

"守什么？"

秋鸣没有回答。他又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棠树。

"以后你会知道。"

秋安没有再问。

那年秋天，秋安跟着守棠去后山看了新迁的蜂箱。蜜蜂在新地方住得很好，已经开始酿新蜜了。守棠取了一小块巢蜜给秋安尝。秋安尝了，很甜，比糖甜，但甜得不一样，甜到嘴里有一阵花香味。

"好甜。"

"是。"

"爹，我们家的蜜，是哪里来的？"

"是山上的花。"

"哪里的花？"

守棠想了想。

"是，这一带山上的花。"

秋安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但他看着那只蜂箱，脑子里在想，这一带山上的花，酿成蜂蜜，蜂蜜再分给山下的人。这件事，段老道那辈人就开始做了。

那一年他十三岁。

他知道的事情还很少。但他已经隐约觉得，这个家里有些事情，是从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的。

这些事情不着急知道。

但等该知道的时候，他会知道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