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8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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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棠树下发生了一件事。
守棠有一天早上起来,看见院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孩子。看上去七八岁,穿得单薄,缩在墙角。守棠走过去问,孩子抬起头来,是邻村一个佃户的儿子,叫长生。家里遭了变故,他娘把他送到县里来投亲,亲没投上,孩子就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。
守棠把孩子领进了院子。
他没有立刻说收留他,只是先让他吃了饭。长生饿坏了,一口气吃了三碗粥。吃完之后才抬起头来,看着守棠,又看着院里的棠树,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戒备。
"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"守棠问。
"有娘。"长生说,"娘在邻村。"
"你想回家吗?"
"想。"
"那就先在县里待几天。等开春了,我让人送你回去。"
长生点了点头。
守棠让陈穗在偏房给他收拾了一张小床,又让秋安拿了一件半新的棉袄给他换上。秋安看见长生的时候愣了一下,他比长生大几岁,但长生看上去比他还懂事一些。
"你叫什么?"秋安问。
"长生。"
"你多大了?"
"七岁。"
"你上学吗?"
"没有。"
秋安想了想。
"我教你。"
长生看着他。
"教什么?"
"教你认字。"
那一年的冬天,秋安每天放学回来就教长生认字。长生学得认真,他比秋安小五岁,但学东西不慢。半个月下来能认几十个字了。
守棠看着两个孩子坐在廊下认字,心里有些感触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祖父还在,爹还年轻,院子里也常常有邻家的孩子来玩。
这个院子从他小时候起,就不是个冷清的院子。
那年腊月,守棠让人给长生的娘捎了信,告诉她孩子在县里过冬,开春送回去。长生他娘回了一封信,说"多谢秋家大恩。"
正月里守棠在家里摆了一桌酒,请的是几家邻居和县里几个朋友。长生也被领到了桌上。他怯生生地坐着,不敢夹菜。陈穗看不过去,给他夹了一块鸡肉。
"吃。"
"谢谢婶婶。"
守棠看见他说话的样子,笑了一下。
"这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"
那年春天来了之后,守棠派人把长生送回了邻村。临走的时候长生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守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。
"好好念书。"
"嗯。"
"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来县里找我。"
长生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守棠派的人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秋鸣正坐在廊下,朝他点了点头。长生朝秋鸣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一年春天下了一场春雪。雪不大,落到地上就化了。但棠树上留了一点,嫩叶被雪盖着,粉白粉白的。
秋安从学堂回来,看了看那棵树。
"爷爷。"
"嗯。"
"长生,以后会怎样?"
秋鸣想了想。
"他会长大。"
"会念书吗?"
"不知道。"
"会不会,跟我们家的人一样?"
秋鸣笑了一下。
"不会。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。"
秋安想了想。
"那,他走什么路?"
"他自己的路。"
秋安没有再问。
那一年春天秋鸣的身体又慢慢恢复了一些。他能在院子里走一走,能在廊下坐一个下午。守棠看着他,心里稍微宽了一些。
但他也知道,爹这一辈子,不是能好的了。是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。
那年夏天守棠把蜂箱里新取的蜜装了十几罐,分给县里的几家邻居和几个朋友。每家分了一罐,又给长生家捎了一罐。
他还记得那个孩子。
那一年夏天特别热。热得人都不想出门。守棠每天早起把院子扫一遍,再去地里看看庄稼。田里的水稻抽了穗,绿油油的,长得不错。
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稻田,心里很高兴。
"今年的稻子,应该不错。"
那一年收成确实不错。谷仓堆得满满的,麻袋一直堆到门口。
守棠把一些新米分给了县里的几家邻居,包括长生家。长生他娘托人捎了一封信来,说"长生念书了,村里的老先生收了他。"
守棠看了信,点了点头。
"好事。"
他回了一封信给长生的娘——"孩子念书是好事。好好供。"
他还给长生捎了一套笔墨,是秋安用过的那套。秋安现在用的是新的一套,旧的那套还好好的,能用。
那年冬天,长生来了一趟县里。
他长高了一些,人也壮了。他站在秋家院门口,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"守棠叔"。
守棠让他进来。
"念书怎么样?"
"念了。"
"念得好不好?"
"先生说还行。"
守棠笑了一下。
"还行就是好。"
他让长生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。秋安也在,秋安现在已经十二岁了,比长生高了半个头。两个孩子坐在桌边说话。秋安问长生念了什么书,长生说了几本,都是村里老先生教的。秋安点点头,说"我学堂里也教这些"。
吃完饭长生要走了。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老棠树。
"叔,这棵树真大。"
"是。"
"它多大了?"
"一百多岁。"
长生睁大了眼睛。
"一百多岁?"
"嗯。"
长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"它,还会长多少年?"
"不知道。"
守棠看着这个孩子。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怎样,但这个孩子看了这棵树一眼,记住了这棵树。
这就够了。
他送长生到村口。长生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:
"叔,我还会来的。"
守棠摆了摆手。
"来。"
长生跑远了。
守棠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也是这样跑着离开村子的。
一棵树看一代一代的人跑远了。
但它还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