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8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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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棠三十五岁那年,秋安开始跟着他学看铺子。
守棠让秋安从最简单的事做起,先记每天的进出,再记每个月的账。秋安学得认真,账记得清楚。守棠看他做事有条理,心里很宽。
那一年守棠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棉布。是从邻县一个老织户那里进的,那个老织户年纪大了,做不动了,把家里剩下的一批好布都卖给了守棠。布的颜色素雅,质地密实,摸在手里很舒服。守棠把布摆在了铺子最显眼的位置。
陈穗做了一匹给秋鸣看。秋鸣戴着老花镜摸了摸。
"好布。"
"是哪里的?"
"像是从前苏南的织法。"
守棠点了点头。
"是一家老织户的,做了几十年了。"
"难怪。"
那年秋安在铺子里帮忙,秋芽也开始学说话了。她最先学会的字是"棠"——因为院子里那棵棠树是每天都能看见的。陈穗教她认"棠"字的时候,指了指那棵树。
"棠。"
"棠。"秋芽学着说。
"对。"
"棠,树。"
"对。棠树。"
秋芽咧嘴笑了。
秋鸣在廊下看着她们娘俩。秋芽今年才两岁多,说话还说不太清。但她会指着院子里的东西说字了,会指着窗说"窗",指着门说"门",指着棠树说"棠"。
"这孩子——"秋鸣说,"将来是个识字的。"
陈穗笑了一下。
"识字好。"
"识字好。"秋鸣又说了一遍。
那年秋天守棠带秋安去了一趟后山的守泉。
秋安以前去过,但没有仔细看过。守棠带他沿着那条山路上山,走到泉边的时候,秋安在泉边站了一会儿。
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汇成一个小池,池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石。木亭还在,柱子颜色变深了,屋顶的瓦片换过了几次。守泉的石碑还在,字迹已经被风雨蚀得浅了。
"爹——"秋安问,"这口泉,是谁守的?"
守棠想了想。
"是你曾祖父那辈人开始守的。"
"曾祖父?"
"嗯。"
"他为什么要守?"
守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石碑旁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秋安也跟着坐下。
"这口泉——"守棠说,"有年号。"
"年号?"
"嗯。前朝的一个年号。用了不到一年就换了。"
"那,曾祖父为什么要守这个年号?"
守棠想了想。
"这个,爹会告诉你。我先不告诉你。"
秋安有些不解。
"为什么?"
"等你再大一些。"
秋安没有再问。他看着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又看着石碑上那几行字。字他认得几个,"守泉"两个字认得,后面的认不全。
"爹,那石碑上的字——"他问,"我以后能学认吗?"
"能。"
"什么时候?"
"等你,能自己来看这口泉的时候。"
秋安点了点头。
那年秋天的山上,叶子开始变黄了,枫叶尤其红得深。守棠和秋安在泉边坐了一个下午才下山。回到家里的时候,夕阳正好落到了棠树的后面,把院子染成了一片金黄。
秋鸣坐在廊下,看见他们回来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看到那口泉了?"
"看到了。"
秋鸣点了点头。
"那就,心里有数了。"
守棠知道爹说的"心里有数"是什么意思,是他告诉秋安,那口泉是真实的,那块石碑是真实的,那几行字是真实的。这些事,秋安以后要慢慢知道。
但今天不用知道全部。
今天他只要知道,有一口泉,有一块碑,有一行字,有几代人在守着。
这就行了。
那一年的冬天,秋鸣的身体又差了一些。守棠心里有数,但没有说出来。秋安有时候去爷爷屋里坐一会儿,陪着他说几句话。
"爷爷,你冷不冷?"
"不冷。"
"要不要加一个炭盆?"
"不用,已经有了一个。"
"那,我陪你坐一会儿。"
秋鸣点了点头。
祖孙俩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秋安看着爷爷的脸,爷爷的脸比去年瘦了一些,皱纹更深了一些。但眼神还是那样,平静、温和、看什么都看得远。
"爷爷。"
"嗯。"
"你小时候,也这样坐着吗?"
秋鸣想了想。
"也这样坐着。"
"你,想什么?"
"想以前的事。"
"想哪些事?"
秋鸣笑了一下。
"想,你太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。"
秋安听了,点了点头。
那一年的雪下得大。守棠带人去扫雪的时候,秋安也跟着去。他学着爹的样子拿扫帚,把棠树根旁的雪扫到一边。雪很重,扫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"你歇一会儿。"守棠说。
"不歇。"
"歇一会儿。"
"不歇。"
守棠笑了笑,没有再劝。
那一年守棠给长生家捎了年货,两斤肉,一包糖,半袋米。长生他娘托人带回来一篮鸡蛋。
"多谢秋家。"
守棠把鸡蛋收下,分了一些给县里的几家邻居,又给长生家回了一封信。
"开春了让孩子来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