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0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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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归三岁的时候,秋寻带着他和周蕴回了一趟县里。
那是秋归第一次回秋家老宅。
他从车上下来,站在院子中央,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棠树。树干粗得吓人,粗得他两只手臂合抱不住。树冠撑开一大片,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"爹,这棵树多大年纪了?"
秋寻想了一下。
"比你曾祖父的年纪还大。"
"那它见过我曾祖父?"
"见过。它见过很多人。"
秋归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但他记住了。
那棵树的树皮很粗糙,有的地方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秋归伸手摸了摸那些裂缝,他的手太小了,只摸到一小段。
"这棵树,有名字吗?"
"有,叫棠树。"
"棠。"
"对。棠花的棠。"
秋归又摸了摸那棵树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棵树。也是他第一次知道,这个家里有一样东西,是从他出生之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的。
秋寻带着秋归去了后山的守泉。
从县里到后山要走一个多时辰。秋寻背着一段路,又让秋归自己走了一段。秋归三岁,腿短,走得慢。但他没喊累。
到了守泉,泉水还在流,清澈如初。雪虽然还没有化完,但泉边的几株草已经冒出了嫩芽。
那块石碑立在泉边,字迹被风蚀了一些,但还能看清。秋寻蹲下来指着碑上的字读给秋归听。
"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能守住一样东西,就不算白活。"
秋归跟着念了一遍。
字音还不大准——"秋"念成了"抽","活"念成了"滑"。但他记住了大概。
"爹——'守'是什么意思?"
秋寻想了想。
"就是一样东西你拿着,就不放了。"
秋归不太懂。他知道的东西还很少,他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家,爹娘,有伯伯伯母,有爷爷奶奶(他已经不在了)。他知道自己有一枚玉,爹给他看过。
他还不知道那枚玉是做什么的。
他在泉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泉水里。
水凉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拨动了几下,水纹一圈一圈荡开。
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。
"爹,这口泉是曾祖父守的吗?"
"是。"
"那,爹也守吗?"
"也守。"
秋归想了想。
"那,我以后也守吗?"
秋寻看着他。
三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,他知道不是偶然。孩子听了这些话,守泉、那枚玉、那棵老树,他已经在想这些事了。
"你想守,就守。"
"不守呢?"
"不守,也行。"
秋归想了想。
"我先想想。"
秋寻笑了一下。
"好。"
那年秋天,秋安也开始教秋归认字了。
教的第一个字,还是"守"。
秋归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遍,最后一笔收得还算稳。他仰起脸问秋安:
"爷爷,这个字念什么?"
"念守。"
"和玉上那个字一样?"
"对。那枚玉,以后是你的。"
秋归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字,歪歪扭扭的,笔画之间的间距也不均匀。但他很高兴。
"我写好了吗?"
"还差一些。"
"差哪里?"
"横要平。竖要直。撇要有锋。"
秋归又写了几遍。
秋安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孩子,和他父亲秋寻一样,做事认真,不声不响。
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秋寻带着周蕴和秋归在县里过了年。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风雪里站着,枝上压了一层厚厚的雪。秋归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。
"爹,那棵树会不会被雪压断?"
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它老了,老树不会轻易断。"
秋归点了点头。
他信。
过完年,秋寻带着周蕴和秋归回省府。
临走的时候他在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,树皮还是那样粗糙。
他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省府之后秋寻写信来说书铺的生意不错。周蕴又有了身孕。第二年夏天,秋苗生了一个女儿,秋芽也怀了孩子。秋安在信里和秋寻说今年家里的收成不错,谷仓堆满了。
这一年秋家人口兴旺。
秋寻看着这封信,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他把信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和以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。
这一年秋寻三十五岁。秋归三岁。院子里的棠树又长了一年。
很多事情都在变,孩子们长大了,老人走了,铺子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但有些事情没有变。
那棵树还在那里。那口泉还在流。那枚玉还在传。这个"字"还在记着。
这些事情没有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