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0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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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寻回到县里之后,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
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,他爬上去换了新的。院墙有几处剥落了,他用泥补上了。
那棵老棠树的枯枝他也修剪了一番,站在树下看了看,主干缝隙里有些枯死的枝杈。他梯子架稳爬了上去,锯下来的枯枝在墙根下堆了一小堆。
周蕴把屋子重新布置了一下,窗台上摆了花,屋里换了新幔子,灶台也重新砌过。
秋归进了县学读书,成绩不错。
秋寻有时候坐在院子里,听到秋归在屋里背书的声音,和很多年前守棠教他认字的时候一样。
那时候他也是在屋里念——"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"。那时候守棠站在门外听,听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现在他坐在院子里听秋归念,他也没有打扰。
秋安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他不再下地,每天坐在廊下晒晒太阳,偶尔去街上走一走。徐蕙守着他,把饭端到他面前,把药煎好放在他手边。
秋寻有时候在秋安旁边坐一会儿。父子俩话不多,但也不觉得需要多说什么。
"大伯,你今天精神还好?"
"还好。"
"那就好。"
那年冬天,秋安走了。
走得很平静,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一样,在睡梦中走的。
秋寻给他办了后事,把他埋在秋家祖坟,挨着守棠和陈穗。
下葬那天,秋归站在坟前问了一句:
"爹,太爷爷他们都埋在这里。以后我们也会埋在这里吗?"
秋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坟前那片空旷的田野,和曾祖父当年看到的是一样的。
"嗯。"他说,"秋家的人,都回这里。"
秋归点了点头。
他那时候还小,不太懂"回来"的意思。但他知道,这是家。人走了,埋在这里,就是回家了。
那一年翻过年来,秋苗家的孩子大了,秋芽也抱上了外孙。
老宅里过年的时候坐了满满两桌人,大人一桌,孩子一桌。秋寻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院子的人跑着闹着。
秋苗的孩子管他叫"二爷爷"。
秋芽的孩子管他叫"外祖父"。
秋归的孩子,那时候还在周蕴怀里抱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,那枚玉已经传给秋归了,他胸口空落落的。
但那棵老棠树还在。
它在院子里站了大几十年了。它还会站很久。
春天,棠树又开花了。
秋寻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,满树粉白,在晨光里像一片淡粉色的云。
他想,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小时候看它开花。长大后看它开花。现在他老了,还在看它开花。
以后他的孩子、孙子也会看它开花。
这棵树会一直开下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。
那一年他一个人过了春天。秋归和周蕴在省府还没回来。秋苗和秋芽嫁出去了,偶尔回来看他。
院子里就他一个人。
但他不觉得孤单。
那棵老棠树每天还在窗外站着,春天发芽,夏天长叶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,和他见过的每一个春夏秋冬一样。
他有时候让秋苗的孩子来老宅玩。
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跑到那棵棠树底下,仰头看那棵树。
"爷爷,这棵树叫什么?"
"棠树。"
"棠,什么?"
"海棠的棠。"
"海棠是什么?"
秋寻想了想怎么回答。
"是一种花。"
"这棵树,会开海棠吗?"
"会。"
"那,它什么时候开?"
"春天。"
安安点了点头。
"那,明年春天我再来看。"
秋寻摸了摸他的头。
"来。"
安安在院子里玩了一个下午才走。
那一年秋天,秋寻一个人去了守泉。
泉水还在流,碑还在。他蹲在泉边看了看水。
水底的沙石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,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是爷爷守棠带他来的。
那时候他觉得,这口泉能这样流多少年?
现在他知道了,流了快一百年了。
他还会再流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沿着那条铺了细沙的山路慢慢走下山。
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吹落了几片黄叶。
他伸手接住了一片。
叶子是棠叶。
他看了看那叶子,把它放进了怀里。
回到家之后他把那片棠叶夹进了《守泉记》里。
"这片叶子,是我从守泉带回来的。"
他写了这行字。
然后他合上了书。
这棵树,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还要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