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05章
1,928 字 · 约 5 分钟
秋寻回到县里之后,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整理旧物上。
这件事他想了很久。
从他在省府接到秋安病重的信开始,他就在想,家里这些年攒下的东西,田契、账册、信札、札记、祖父的手稿、父亲守棠的笔记,这些都得有人整理。
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祖父的书房腾出来,把旧物一样一样地清理。
秋鸣的手稿、守棠的笔记、秋安留下的一些信札,按年份排好,装进了一只新打的木箱里。木箱是请县里的老木匠做的,用的是上好的杉木,箱盖厚实。秋寻在箱盖上刻了四个字:
"秋氏旧藏。"
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想了很久。这是家里的东西。是他祖辈传下来的。
周蕴问他整理这些做什么。
秋寻想了想说"以后有人想知道这些事,翻出来就能看到。"
"谁会想知道?"
"不知道。"秋寻说,"但总要有人整理。"
他花了一个秋天的时间来做这件事。
每一个木匣他都打开来看过。每一封信托他都读过。每一本札记他都翻过。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东西的来处,哪一件是祖父留下的,哪一件是父亲写的,哪一件是曾叔祖父林远舟的。
这些东西是这个家的一辈子。
有一天他在整理时翻到了那枚棠叶。
棠叶夹在一本旧札记里。叶子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褐,但脉络清晰。札记是秋鸣的字迹,他认得。
那一页上写着:"此叶是祖父当年入山时亲手摘下,留作纪念。"
秋寻看着那行字,站着没有动。
他知道这片棠叶的故事,是曾祖父秋凤梧当年入山时摘下的,留给祖父秋鸣。这片叶子传到了今天。
他小心地把叶子放回札记里,把札记放回木匣里。
秋寻有时候会去守泉坐坐。
那口泉还在流,那块石碑还在。他坐在木亭里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水面反射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泉边的几株草年年长。秋寻有时候蹲下来拔一拔草,有时候把石碑旁的落叶扫一扫。
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山。
那年的日子过得慢。
秋寻每天在院子里整理旧物。周蕴每天做饭,照顾他的起居。她话不多,但件件都做得妥帖。
那一年年底,秋归考过了县试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秋寻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放下斧头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说什么,进厨房让周蕴多蒸了一碗腊肉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说了一句:
"考过了就好。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"
秋归在县学读了一段时间之后告诉秋寻,他想去省府继续求学。
秋寻说:"去。不用问我的意见,路是你自己的。"
秋归收拾了行李,和当年秋寻去省府时一样的包袱。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本札记、几块干粮。
秋寻站在院门口送他。
秋归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秋寻站在那棵老棠树下。
秋归喊了一声:"爹,我走了。"
秋寻没有回答,他抬手摆了摆,示意他知道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的枝条在晨风里安静地垂着,和当年送走守棠的时候一样,也是这样一个清早。
秋寻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,落在那些遒结的树皮上。
他站了许久。
这棵树看了他一辈子了,看他出生,看他长大,看他考县学,看他开书铺,看他父亲和祖父相继离世,看他带着孩子回来。
现在又看他送走孩子。
这棵树不急。
它能等。
秋寻转身回屋去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