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0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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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寻五十岁那年,秋归成了亲。
新娘子是邻县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,姓林,叫林芷。人很文静,读过几年书。秋归带她回来见秋寻的时候,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棠树下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
"这棵树真好。"
秋寻在旁边听到这一句,觉得,这姑娘可以。
他看人不看别的,看的是这个人对眼前的事有没有真正的喜欢。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一会儿,那个"看"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正看到了。
秋归成亲后住在老宅西边的厢房里。
林芷在学堂里帮忙,管管图书、登记学生名册。她不拿工钱,秋归说她是来帮忙的。林芷也不推辞,她知道这个家不缺她的钱,缺的是一个能搭手的人。
有一天傍晚,秋寻从外面回来,看到林芷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,把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秋寻没有走过去打扰。他绕到厨房去了。
那一年秋天,周蕴的身体又不大好了。
这一次比之前重一些。她躺在床上,大部分时间在睡,醒着的时候也不太说话。
秋寻每天端药端饭到她床边,扶她起来喝几口。
"再喝一口。"
周蕴喝了几口就摇头,又躺下去了。
秋寻看着她的呼吸在薄薄的被子下一下一下地起伏着,一天比一天弱。
他有时候在床边坐很久,看着她的脸。
"你,想什么?"
周蕴摇了摇头。她不说什么了。
立冬那天早上,周蕴走了。
秋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。直到她的手凉透了,他才放开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着。
秋归帮着办了后事,把周蕴埋在了秋家祖坟,挨着守棠和陈穗。
下葬那天傍晚,秋寻一个人去了后山的守泉。
泉水还在流。冬日的天黑得早,四周暗下来了。只有泉水声,在寂静里不急不缓地响着。
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。
直到天完全黑了,月亮升起来,把泉水和木亭镀上一层清冷的光。
那枚玉佩已经传给秋归了。他胸口空荡荡的。
月光很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,玉不在那里了。但他觉得胸口还是有一块温热的地方,那个人坐过的地方,温度一直没散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——
"蕴娘,我守好了。书铺守了。玉传了。孩子教了。"
"剩下的路,你也陪我走吧。"
他在泉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他沿着那条铺了细沙的山路慢慢走下山。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吹落了枝头几片残叶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在树下看了一眼。
"还在。"
他在心里默默说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那一年他一个人过了冬天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雪下得大,棠树枝上压了厚厚一层。他有时候从窗里往外看,看那棵老树在风雪里立着的样子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再看几年也无所谓。
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,听着外面的风。
风过棠叶,远处人声,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。
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了。
以后还要听。
春天来了之后,棠树又开始发芽。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探出来,在春天的风里轻轻地抖着。
秋寻看着那些新芽。
"又一年。"
他对自己说。
那一年他一个人过了春天。秋归偶尔带着林芷回来坐一坐,秋苗有时候也带着孩子来。
安安见到那棵老棠树就喊"老树爷爷"——因为秋寻告诉过他这棵树一百多岁了。安安觉得这棵树像是一个老爷爷,蹲在院子里不说话。
"老树爷爷,你冷不冷?"
秋寻听见安安在树底下问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"他不怕冷。"秋寻说。
"为什么?"
"他老了。老树不怕冷。"
安安点了点头。
那年夏天秋寻在院子里修剪树枝。安安蹲在树下看着他。
"爷爷,为什么要剪?"
"这根枝子枯了。不剪会拖累别的枝子。"
"那,它会疼吗?"
"不会。枯枝不知道疼。"
安安想了想。
"那它,知道自己死了吗?"
秋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安安一眼。
"不知道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它,也不会难过。"
安安看着那根被锯下来的枯枝。
"它会去哪里?"
"烧火。"
"烧成灰?"
"嗯。"
"那,它就再也不会回来了?"
秋寻把锯子放下来。
"会。"他说,"它烧成灰,埋进土里,土里再长出新的树。"
"新的树,也是它?"
"不是。但和它,是一家。"
安安想了想。
"那我们,也是一家?"
"是。"
安安咧嘴笑了。
"那老树爷爷,也是我们家的。"
秋寻点了点头。
"是。"
他看着这个孩子,心里高兴。
这孩子,会想这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