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20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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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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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周蕴走后的那些年,秋寻的生活变得很简单。

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,也不急着起身,就躺在床上听院子里的声音。鸟开始叫了,棠树叶子的响动也不同,清早的响动轻,带着夜里露水的气味。鸡窝里的鸡咕咕地叫了两声就不叫了。隔壁巷子里有一声很远的咳嗽,是张家的老头子,他每天这时候都要咳那么两声,几十年了,秋寻听着听着就当成了天亮前的钟点。

他慢慢坐起来,穿衣,下床。先去灶房烧水,把昨天剩的半锅粥热上。水开了,粥也热了。他舀了一碗,端到院子里那棵棠树底下的石桌上吃。粥是昨天煮的,稠了一些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胃里很舒服。

吃完饭他开始一天的活。先扫院子,秋归和林芷住在西厢,那边的院子他们自己扫。秋寻只扫自己这边:廊下、堂屋门口、棠树底下的那一圈地面。落叶每天都落,扫完又落。他也不嫌烦。扫了这么多年,落叶扫过几千遍,他觉得这是一件让人心里踏实的事。

然后浇花。院子角落里那几盆兰花是周蕴在的时候养的,她走了之后秋寻接着浇。兰花不挑水,自来水也能活。秋寻隔几天给它们松一松土,把枯叶摘掉。开不开花他不在意,周蕴在的时候兰花年年开,他有时候摘一朵放在她床头。她走了之后兰花也开过两回。他没有摘过第二朵。

院子里的那棵棠树不用他浇。根扎得深,自己能从地里找水。秋寻有时候站在树下,仰头看看树冠。春天的花开得好看,粉白粉白的;夏天的叶子密,遮出一片阴;秋天的叶子黄了,落下来满地都是;冬天的枝干清瘦,像是用墨画的线。

周蕴在的时候,秋寻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。她走了之后他才慢慢觉得,原来这棵树一年四季都不一样的,原来他每天看的都是不同的东西。

秋归和林芷住在西厢,每天忙着学堂的事。秋归二十几岁开始教书,先是借了一间旧屋开蒙学,后来县里请他去做正式的教习,搬到县里新修的学堂去了。林芷在学堂里管事,登记学生名册,整理藏书,把学生借的书催回来。秋归忙学堂的事,林芷也忙,两个人常常天黑了才回来。

秋寻不让他们操心自己的饭食,他说自己还能动。秋归有时候想让人来给他做,被他挡回去了。他一个人吃得不多,做一顿能吃两顿。剩下的热一热又是一顿。一个人吃饭比两个人简单得多。

那几年他没有再去过省府。最远只走到县里买点茶叶和盐。县里的人见了他都认识,他们管他叫"秋叔"或者"秋先生"。他一一应着,也不停下来多说话。买完东西就往回走。路上碰见了打招呼的也点点头,从不站下来聊太久。

他不是不爱说话。只是周蕴走了之后,他觉得一个人说话没有着落。话得有人听才有意思。秋归和林芷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,不该再拿自己的闲话去麻烦他们。院子里的棠树倒是每天在听,但树不会回答。

秋归的学堂越办越大了。秋寻不知道具体数字,他不问。但他能看出来,秋归比以前更忙了,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人还没到家。

有一年秋天,秋归和他商量了一件事,县里给了一笔银子扩建学堂,要在学堂后面再起一间书斋,专门放书。秋寻听了点点头。书多了是该有个放的地方,从前那间屋子塞得满满的,有些书都摞到了屋顶上。

林芷管着那间书斋。她从秋寻屋里搬走了几箱旧书过去,把最常用的摆在最显眼的架子上。学生们放学之后有时候会进去翻一翻。林芷也不赶他们,只是说翻完了放回原处。

建书斋的时候秋寻去帮了几天忙,不是帮忙搬砖,是看个样子。他以前学过几天木工,虽然手艺生疏了,但看个尺寸还是会的。他蹲在工地上看匠人起墙、架梁、铺瓦。匠人见他是秋家的长辈,问他这间屋做多高合适。他想了想说,层高不必太高,省得人进去觉得空。匠人笑了——"秋先生,你这话和老木匠说的一样。"

书斋建好那天秋归请他进去看了看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窗户开得高,光线很好。林芷把秋寻捐的那批书摆在了最靠窗的那一排架子上。秋寻走过去翻了翻,都是他自己看过的,有的还做了批注。批注的字他认得,是他年轻时候写的。写得很用力,墨都透到了纸背。

他没有多看。转身走了。

秋归三十岁那年,林芷生了一个儿子。

孩子是立秋那天出生的。秋归从县里赶回来时,孩子已经洗过了,裹在襁褓里,闭着眼睡。林芷躺在床上,脸白得很,但精神还好。秋归抱起孩子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——"像你。"林芷笑了——"哪里像我。"

秋寻给孙子取的名字,秋溯。溯是追溯的溯,追根溯源的意思。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。溯字笔画多,名字压得住。秋归听见这个名字,沉默了一下,他知道爹取这个字的意思。

秋溯满月那天傍晚,秋寻抱着他在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
孩子刚吃饱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的树冠。秋寻没有抱太久,他怕自己手劲不稳,把孩子弄疼了。他把孩子交还给林芷。

"好好养。"

林芷接过孩子,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谢谢,她知道这个家里有些话不用说。

秋寻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月光很好,把孩子的脸照得白白净净的。棠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。秋寻想,这个孩子将来要不要查那些旧事,要不要知道那口守泉的事,要不要记住那枚玉的来历。他不知道。但愿他不必。

但如果他要,他希望这条路走得比祖辈们轻一些。

那一年的秋天,雨特别多。下了好几场连阴雨,院子里的泥地泡软了,棠树根部的几块青苔长得格外好。秋寻一个人在屋里待着,听雨打棠叶的声音。雨点打在叶子上和打在屋瓦上的声音不一样,叶子上的声音闷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垫着。

有一天傍晚,雨停了。秋归从学堂回来,在整理旧物的时候,从秋寻的屋里翻出了那本《守泉记》。他坐在窗边翻了几页。

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了原处。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放在心里就行。

那棵老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秋归弯下腰,把本子放回木匣。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枚玉佩,守棠传下来的玉,轻轻晃了一下。玉心的"守"字被磨得更浅了,但字迹还在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。然后起身出了屋。

院子里秋寻正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碗,看着棠树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茶已经凉了。秋归去灶房把茶热了一壶,重新给秋寻倒上。秋寻接过茶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
"热了。"

"嗯。"

父子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。月亮从棠树后面升起来了,院子的影子一点一点变淡。棠花早就落完了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。

秋归没有提那本《守泉记》。他知道他爹知道他会翻到,但爹不会说什么。爹从来不说什么。但有些事,放在那里就好。

放在那里,不打开也行。打开了,也就那样。

他端起自己那碗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秋寻从县里买回来的。泡得浓了,但喝下去很醒神。

院外有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远远的巷子里有人说话,声音传过来又传过去了。秋寻坐在那里,眼睛半闭着,像是要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

秋归也没有走。父子俩就这么坐着,听着夜里的声音,风过棠叶,远处人声,茶碗里热气的丝丝声。

这一夜很安静。

和所有这院子里过去的夜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