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1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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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寻六十三岁那年秋天,生了一场病。
不算重,但恢复得慢。
病好之后他明显老了,走路慢了,手也开始微微发抖。
秋归劝他别一个人住老宅了,搬到西厢来一起住。
秋寻不肯。
"我还能动。"
秋归拗不过他,就让林芷每天多做一份饭送过去。
秋寻接过饭,有时候说一声"放着吧"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。林芷放下食盒就走,从来不催他趁热吃。
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秋寻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,很少出门了。他坐在窗边,从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那棵老棠树的枝干,叶子落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。
他有时候看着那棵树看很久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现在他老了,它也老了。
但它还在这里。
有一天傍晚,秋归来看他,发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枚粗瓷小碗,碗底那个"回"字朝上。
秋归没有叫醒他。他轻轻地把碗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,把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,然后退了出去。
秋寻醒了。
他没有睁眼,但他知道秋归来过了。
那枚碗放在桌上,在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那枚碗是他小时候就有的东西。碗底那个"回"字,是当年祖母柳小姐亲手刻的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枚碗。
"还在。"
他对自己说。
秋寻是在那年腊月走的。
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一样,在睡梦中,很平静。
秋归早上来看他的时候,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,表情很安详。
他手边放着那枚粗瓷小碗和一本翻开的《守泉记》。
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,秋鸣写的那句话还清晰可见:
"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能守住一样东西,就不算白活。"
秋归站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。
他先把那枚碗端起来看了一会儿,这是他小时候就见过的东西。碗底那个"回"字,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还能辨认。
他放下碗,把那本《守泉记》合上,放进了木匣里。
木匣里还放着祖父的手稿、父亲守棠的笔记、那枚他戴了几十年的玉佩。
他把那枚碗也放了进去。
出殡那天雪停了。
送葬的人不多,但学堂的孩子们自发来了,穿着素白的衣裳,排成两排站在路两边。
秋归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们从村道走到祖坟。雪后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的,太阳照在雪上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把秋寻埋在了秋家祖坟,挨着周蕴。
下葬的时候他没有哭。
他想起父亲教他的那些话"该守的,就守"。
他守了一辈子。
他守住了。
那天傍晚,秋归一个人去了后山的守泉。
泉水还在流,木亭的柱子颜色已经变得很深了,石碑上的字也被风雨蚀得更浅了一些。
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,和所有来过这里的人一样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,那时候他才五岁,是父亲牵着他来的。
那时候他看见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觉得很神奇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父亲不在了。
但泉水还在流。
他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沿着那条铺了细沙的山路慢慢走下山。
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吹落了枝头几团积雪,簌簌地落在他身后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秋归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这棵树,他父亲看了一辈子。
现在他也要看下去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