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

秋归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。

那天早上棠树正开着花，满树粉白，风一过花瓣落了满地。

他靠在床上，和秋溯说要他打开那只木箱。

秋溯打开木箱，把最上面那封信拿了出来。

那是秋归写给后辈的那封信。

"念一遍。"

秋溯念了。念完之后秋归说：

"记住了就好。别的，不用了。"

他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呼吸停了。

整个葬礼前后，那棵棠树的花朵在微风中不断飘落。

那天傍晚秋溯一个人去了后山的守泉。

泉水还在流，石碑上的字已经浅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"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能守住一样东西，就不算白活。"

他在泉边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，那时候他才五岁，是父亲牵着他来的。

那时候他看见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，觉得很神奇。

现在他又来了。

父亲不在了。

但泉水还在流。

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沿着那条铺了细沙的山路慢慢走下山。

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秋溯站在树下，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
这棵树，他父亲看了一辈子。

现在他也要看下去了。

秋归走后的第三年，秋溯成亲了。

娶的是县里一个姓赵的姑娘，人勤快，话不多，做得一手好针线。她嫁过来以后，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，连那棵老棠树底下的落叶也扫得干干净净的。

秋溯和她说这棵树是曾祖父的祖父种的，她听完也没有多问什么，只是每天扫地的时候把那棵树的落叶拢到树根下堆着。

又过了两年，赵氏生了一个儿子。

秋溯给儿子取的名字，秋念。念是怀念的念，怀念从前的人和事。

秋念出生那天，秋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
阳光照在那棵老棠树上，树叶在风里闪着光。

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玉——"守"字还在，和当年一样温润。

他伸手摸了摸，玉的温度被体温熨得刚刚好。
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棠树。

"爹，孙子出生了。"
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风从树叶的缝隙里吹过来，吹动了几片叶子。

他笑了笑，转身进屋去了。

这一年秋溯三十五岁。

他已经是秋家最年长的人了。

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，我接了。"

现在，传到他这里了。

他也要守。

那一年他在守泉边站了一会儿。

他对着那口泉说了一句话：

"我守住了。"

竹叶被初夏的风翻动着，沙沙的，像是有人回答，又像是没有。

他转身走下山。

那枚玉贴着他的胸口。

那个字——"守"——还在那里。

他还要守下去。

那一年秋念出生在老宅里。

他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大，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秋溯听到哭声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。

"是男是女？"

"男的。"赵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秋溯笑了一下。

他走进屋里看了一眼孩子。孩子的脸皱巴巴的，眼睛还没睁开。

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。

"秋念。"

"什么？"

"秋念。"他说，"怀念的念。"

赵氏点了点头。

"这个名字好。"

秋溯把孩子的名字写在了木匣的那本札记里——"念，是怀念的念"。

他看着那个字想了很久。

这孩子，以后要怀念什么？

怀念这棵树。这口泉。这枚玉。

怀念曾祖父和高祖父查了一辈子的事。

怀念祖父和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家。

怀念这棵老棠树看过的几代人。

他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不会懂这些。但他把"念"这个字给了他。

"念"——不忘。

不忘本。不忘根。不忘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
那一年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开满了花。

秋溯抱着秋念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花瓣落在孩子的襁褓上。秋溯没有拂掉。

他让花瓣留在那里。

花会落，但根还在。

这棵树，他父亲守了一辈子。

这棵树，他也要守一辈子。

这棵树，他儿子以后也要守一辈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
"你要好好睡。"他轻轻地说，"等你醒了，这棵树还在这里。"

那一年是秋溯三十五岁。

他已经是秋家最年长的人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还小的时候，父亲带他来看这棵树。

那时候父亲指着这棵树说："这棵树，是会说话的。"

他那时候不信。

现在他信了。

这棵树会说话，它用花说话，用叶说话，用年轮说话。

它看过几代人了。

它还要看几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