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15章
1,545 字 · 约 4 分钟
秋溯的后半生过得平静。
他把学堂交给了新的年轻先生,每天在家里读书、饮茶、看那棵老棠树。
赵氏养了几只鸡,院子里偶尔有鸡叫声,倒也不觉得冷清。
秋念长大之后去了省府,他说想去开开眼界。
秋溯没有拦他,和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一样,孩子想走的路,长辈从来不拦。
"去吧。"
"嗯。"
"在外面,自己小心。"
"嗯。"
"缺什么,写信回来。"
"嗯。"
秋念走的那天早上,秋溯站在院门口送他。
他什么也没有说。他抬手摆了摆,意思是"知道了"。
秋念背着包袱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秋溯站在那棵老棠树下。
他喊了一声:"爹,我走了。"
秋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着。
秋念转回头沿着村道走了。
秋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秋念在省府待了几年,在一间书局里做伙计,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他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几箱书,他把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秋寻当年留的那间屋里,把"守泉书舍"那块匾擦干净挂好。
秋溯看到那些书和那块匾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坐在廊下看着秋念忙活,那枚玉佩在秋念的胸口晃了一下,被午后射入的阳光照出一点温润的光。
秋溯的目光在那道光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秋念后来开了一间小的赁书铺,就在县里,铺面不大,但他把秋寻留下的那批旧书也摆了出来。
有人来租书,他就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秋溯八十岁那年,已经走不动路了。
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廊下,看着那棵老棠树一年一年地开花、落叶。
他有时候让赵氏扶他到院子里走一走。走得慢,但还能走。
他走到那棵棠树底下站一会儿,伸手摸一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这棵树,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"还在。"
他对自己说。
有一天傍晚,他对秋念说:
"那口守泉,我好久没去看过了。你帮我去看看,看看水还清不清。"
秋念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。
后山那条碎石路还在,但已经长了青苔。木亭的柱子颜色变得很深了,但亭子没有塌。
泉水还在流,清的。
那块石碑已经裂了一道缝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他在那里坐了片刻才下山。
回来之后他和秋溯说:
"水清的,和以前一样。"
秋溯靠在藤椅上,他听了这句话点了点头。
"那就好,和以前一样就好。"
那一年冬天秋溯走了,和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样,平静地,在睡梦中。
出殡那天,秋念埋了他之后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很久。
风很冷,但他不觉得。那枚玉佩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着温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一棵树看几代人。"
现在他父亲走了。
这棵树还在。
他还要看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——"守"字还在,和当年一样温润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"爹,我接了。"
他说完转身进屋去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这一年秋念三十五岁。
他已经是秋家最年长的人了。
他要守。
那一年秋念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棠树,是从老树根旁分出来的。
"为什么要种一棵?"
"让它陪着老的。"
秋棠看着那棵小树苗。
"它会长大吗?"
"会。"
"会和那棵一样大吗?"
"会,但要很多年。"
秋棠点了点头。
她蹲在小树苗旁边看了看。
"我以后要看它长大。"
秋念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"看。"
那一年院子里有两棵棠树了,一棵老的,一棵小的。
老树看几代人。小的以后也会变成老的。
那一年秋念教秋棠认字。
教的第一百个字,还是"守"。
秋棠学得很快。她写了几遍就记住了。
"爹,这个字念什么?"
"守。"
"什么是守?"
"守就是,一样东西你拿着,就不放下。"
秋棠想了想。
"我能拿这棵棠树吗?"
"能。"
"那,我守这棵棠树。"
秋念笑了。
"好。"
那一年秋念把"守泉书舍"那块匾挂在了老宅的门楣上。
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"守泉"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秋棠看着那块匾。
"爹,这两个字念什么?"
"守泉。"
"什么是守泉?"
"守,是守住。泉,是一口泉。"
"什么泉?"
"后山有一口泉。是你曾祖父的祖父发现的。"
秋棠想了想。
"我能去看吗?"
"等你再大一些。"
秋棠点了点头。
那一年她在心里记住了两个字——"守泉"。
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记住了。
以后她会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