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

秋棠十五岁那年，秋念把那枚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，挂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
那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。

院子里的棠树叶子开始变黄了，夕阳照在叶子上，金灿灿的。秋念把秋棠叫到廊下，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玉佩。

"这枚玉，是从你高高高祖父那里传下来的。传了五代了。现在是你的了。"

秋棠低头看着那枚玉。

玉佩已经磨得很光了，玉心那个"守"字已经被磨得很浅，但她用指尖轻轻一触，仍然能在细微的凹凸之间找到那笔画的轮廓。

她把玉握在手里。

玉是温的，刚才贴着秋念的胸口，被他的体温焐着。

"我守得住。"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但很认真。

秋念点了点头。

"我知道你守得住。"

那一年，秋棠离开了县里，去省府求学。

秋念送她到村口站了一会儿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立着一块路碑。秋念站在路碑旁边，看着秋棠背着包袱站在那里。

他没有说太多话。

"凡事小心。"

"嗯。"

"到了省府，先给家里捎个信。"

"嗯。"

秋念又看了她一眼。

"缺什么，写信回来。"

"嗯。"

秋棠的身影沿着村道走远了。秋念站在那棵棠树下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走路的姿势像极了秋寻年轻的时候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秋念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家。

秋棠在省府待了好几年。

她读书用功，也交了一些朋友。她偶尔写信回来，信上说她一切都好，让爹不要挂念。信不长，但每封秋念都收着，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个匣子里。

那几年，秋念一个人住在老宅里。

林芷已经走了，她走得很安静，是在睡梦中走的。秋念办完后事，把她埋在秋家祖坟。

老宅里就剩他一个人了。

他把院里那棵老棠树打理得很好，每年修枝、浇水。秋天的时候，他把落叶扫到树根底下堆着，让它们自己化作肥料。

每天傍晚他坐在廊下泡一壶茶。

茶是县里买的普通茶，泡出来颜色不深，但喝起来有味道。他端着茶碗，对着那棵老棠树喝上几杯，待天色暗透了才起身回屋。

那棵老棠树陪了他几十年了。

他小时候在它底下玩。长大了在它底下读书。再后来在它底下教孩子认字。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它底下喝茶。

这棵树，他也看了一辈子了。

秋棠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回来了。

她用自己攒的钱给秋念买了一件棉袍。

棉袍是藏青色的，棉絮厚实，针脚密。秋念接过来试了试，大小正好。

"你怎么知道尺寸的？"

"我估的。估对了。"

秋念没有说什么。但他心里高兴。

他一个人过了大半年。秋棠回来那一段时间，他觉得屋子都暖了一些。

"明年还回来吗？"

"回来。"

秋念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好。"

秋棠后来又回了省府，继续读书。秋念每年过年的时候都给她寄东西，干枣、核桃、自家做的腊肉。

秋棠收到东西会写信回来说收到了。

信很短。但每封秋念都收着，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个匣子里。

那一年他一个人在老宅里过年。院子里贴了红对联，是他自己写的。写的是"守得一年是一年"。

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。

这字写得不算好。但心里是真的。

他把对联贴在门框上，倒着看了两遍。

"贴歪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又把对联撕下来重新贴。

贴好了。退两步看，这回正了。

他在院子里站着，看着那扇门。

门上贴着红对联。院子里有那棵老棠树。屋里有一匣子的信。

这些就是他这一辈子的东西。

够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