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2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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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先生在那棵棠树底下坐了很多年。
他的头发从黑变成灰白,再从灰白变成全白。
他教过的学生一批一批地结业了。有的出了县,有的出了省,有的留在县里做了和他一样的事。
那枚玉佩他一直戴着。
玉被磨得更薄了一些,那个"守"字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他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摸一摸那枚玉。玉是温的,被他的体温焐着。
他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那枚玉。
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。
有一年,县里修路,老宅门口的那条村道被拓宽铺成了石板路。
沈先生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铺路。他们把旧土挖起来,铺上石板,再一块一块地夯实。
他想,这大概是这条路的最后一次变了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那些工人不认识他,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看热闹的老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。每一段路上都有他的脚印。
现在这些脚印要被新石板盖住了。
沈先生八十岁那年,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学堂正式交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,一个姓刘的年轻人。
"你接吧。"
"嗯。"
"管好学生。"
"嗯。"
第二件,他把赁书铺也交给了那个年轻人。
"守泉书舍"的匾被他摘下来,挂在了老宅的堂屋里。
那块匾他擦了擦,漆已经斑驳了,但"守泉"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他每天做的事越来越少。
那枚玉佩他不再每天戴在脖子上了,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,晚上睡前再看一眼。
玉是温的,被他的体温焐了一夜。
他最后一次去守泉,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。
他已经走不动那段山路了,是一个学生背他上去的。
泉水还在流,木亭的柱子已经腐朽了,亭顶塌了一角。那块石碑还立在泉边,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但碑还在。
沈先生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口泉。
和八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样,水还是清的。
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被秋棠带到这里来。他蹲在泉边看水,看到水底的沙石。
那时候他想,这口泉能这样流多少年?
八十年过去了。
水还在流。
他还在。
但他已经老了。
暮色降临的时候,学生背着他慢慢走下山。
山路难走,学生走得很慢。沈先生趴在他背上,没有说话。
他听着山里的声音,风过竹林,远处有人吆喝着牛往回走。
这些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那一年冬天,沈先生走了。
遵照他的遗愿,那枚玉佩被放在了秋家祖坟最高的那块碑前,和那本《守泉记》的手抄本放在一起,用一块干布包着。
镇上的人按他的嘱咐做完这些事,用青石板盖住了那个小穴。
后来有人路过,看到碑前多了一块青石板,但不知道下面是那枚传了很多代的玉佩和那本记满了故事的手抄本。
而那棵老棠树,它还在院子里。
没有人修剪它了,但它每年春天还是照常发芽、开花。
枝条伸得比屋檐还高出一大截。花开的时候,远远就能看到一团粉白色的云。
有时有路过的人会站在篱笆外面看一会儿那棵树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那棵树很好看。
风一过,花瓣就飘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
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,不知道这棵树看过几代人,不知道这棵树的根底下埋着什么。
但他们看着那棵树,心里会觉得,这棵树很好。
这就够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