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4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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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秋鸣骑马出了门。
出门前,他去了一趟后山。山路边有一株棠树,枝条还瘦,花期未到,只有几点小小的骨朵藏在叶腋间。秋鸣站在树下看了半晌,折了一枝下来。
折得不长。
一尺多些,枝骨清直,未开花,却有生气。
秋鹤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棠枝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"你不问?"秋鸣说。
秋鹤摇头:"我怕问了,你又说我不懂。"
"你确实不懂。"
"那就更不用问了。"
秋鸣笑了一声,翻身上马。
秋家的马还是那匹老马,走得慢,胜在稳。春末的路上尘土不重,两旁田里已有秧苗,风吹过去,绿意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开。秋鸣把棠枝横放在怀里,偶尔低头看一眼。
他没有带贵重礼物。
也没有带媒人。
这事若按世家规矩来说,很不像话。柳家即便不计较,也总有人会说秋家穷得连礼数都拿不出来。秋鸣想过这些,却没有改变主意。
他不是不知道规矩。
贵重礼物该由长辈出面,媒人也该先探口风,庚帖该慎重,连上门的时辰都有讲究。若按旧日秋家的体面,这些一样都不能少。可秋家如今连体面也要省着用,秋鹤撑门面已经撑得满头汗,他不能再把这桩心事也推到秋鹤肩上。
更何况,柳小姐要的也未必是这些。
他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本就不多。
若拿银子,柳家不缺。若拿玉佩,那是旧人情债,不该放在儿女话里。若拿祖父札记,又太重。想来想去,只能折一枝棠树。
未开花,但有骨。
到柳家时,门房认得他,进去通报。秋鸣在侧门外等了一会儿,听见院内有女使的脚步声,不久便有人请他进去。
请他进去的是侧门。
秋鸣看了一眼门槛,没有觉得受慢待。柳家这样的人家,肯让他从侧门进花园,已经算把许多闲话拦在外头。若真大开中门,前厅摆茶,柳小姐反倒不好出来见他。
门房也客气,只是客气里藏着一点好奇。
秋鸣低头看怀里的棠枝,心想这枝东西若被人拿去街上说,大约又能说出十几种笑话。
柳小姐在花园里看书。
园子里的水榭修得很雅,栏杆上搭着藤影,池中荷叶新生,尚未连成一片。柳小姐坐在石桌旁,身前放着一卷书,手边一盏茶。她今日穿得素净,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。
她看见秋鸣,先看他的脸,又看他怀里的棠枝。
"你带了树来?"
"枝。"
"树和枝差很多?"
"差得不少。树要种,枝只能插瓶。"
柳小姐把书合上:"那你是来让我插瓶的?"
秋鸣在她对面坐下,把棠枝放到石桌上。
"先放着。"
柳小姐看着那枝棠条,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她没有问木匣打开没有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三日才来。她只是伸手碰了碰枝上的小骨朵。
"还没开。"
"开了就不好带了。"
"为什么?"
"路上会落。"
柳小姐低头笑了一下。
秋鸣坐在她对面,忽然觉得自己来时想好的那些话都用不上。他本来想说秋家如今怎样,自己又能给她怎样的日子,想说以后大约不会富贵,也不保证安稳。可真见了她,便觉得这些话说出来都像账房里的条目。
于是他只说了一句:
"我跟我爹一样,考不上科举。"
柳小姐愣了一拍。
她抬头看他,似乎没想到他会把这样一句话当正事说。片刻后,她低下头,笑出了声。
不是礼貌的笑,也不是掩饰的笑。
她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笑完,她把那枝棠条拿起来,横放在自己膝上,指尖顺着枝骨轻轻摸了一遍。
"那我也不考。"
秋鸣看着她。
柳小姐抬眼:"怎么,你不考可以,我不考就不成?"
"你本来就不用考。"
"你也不用。"她说,"你只是总拿这事吓自己。"
秋鸣一时没说话。
这句话说得轻,却比许多劝慰都准。
秋鸣这些年最会拿自己的短处挡路。别人问前程,他说自己考不上;别人问家业,他说秋家败了;别人问婚事,他说自己常年在外,脾气也懒。话说得像实诚,其实也像给自己留退路。
柳小姐没有让他退。
她只是把退路点破了。
园子里风吹过,池水皱了一层细纹。远处有人低声说话,很快又退远。柳小姐把棠条收在袖边,站起来。
"走走吧。"
秋鸣跟着起身。
他们沿着铺石小径往园子深处走。两旁花木修剪得整齐,脚下石头被春雨洗得发亮。走到一处转角时,柳小姐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看秋鸣,只看着前头那段小径。
"你会不会走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