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4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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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小姐问这句话时,声音很轻。
园子里风也轻。
秋鸣站在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小径尽头是一道月门,门外还有一重院子,再往外才是柳家的前厅。柳家院落深,规矩也深。每一重门都修得好看,可每一重门也都像在提醒人:进来容易,出去也容易,留下却不是一句话的事。
"走去哪里?"秋鸣问。
柳小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袖边那枝棠条拿出来,低头看着枝上未开的骨朵。
"你这样的人,坐不住。"她说,"从前我就知道。你来柳家的次数不多,可每次来,都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。秋家留不住你,柳家自然也未必留得住。"
秋鸣想了想:"最远已经走过了。"
柳小姐看他。
"从家里走到祖坟,再从祖坟往海边走。"秋鸣说,"该看的水看了,该见的人也见了。再远的地方,也不过是换一条路。"
他说得平稳,柳小姐却听得出他在避重。
秋鸣有一种本事,能把很重的话说得像闲话。旁人若不懂,便会被他绕过去;若懂,便只会更气。柳小姐从前气过几次,后来不气了。她知道他不是轻慢,只是不惯把心里的东西摊开给人验。
可婚嫁不是猜谜。
她可以等他慢慢想,却不能一辈子替他猜。
"那你还走吗?"
"走。"秋鸣说。
柳小姐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秋鸣又道:"买米要走,送信要走,去省府看秋鹤被骗没有也要走。人活着,总不能一动不动。"
柳小姐看着他,半晌后道:"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"知道。"
"那你还这样答。"
"因为别的话太满。"秋鸣说,"我说从今往后一步不离,你也不会信。我自己也不信。可若说让我把心收一收,不再见一件事就想追到底,不再把别人家旧事当自己的事,我能试试。"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"你愿不愿跟我过一段普通日子?"
柳小姐没有答。
普通二字,在柳家并不普通。
柳家有账房,有族老,有各房亲眷。她若点头,日后少不得有人说她看低自己,也有人说秋家败落,配不上柳家的门楣。她听过这些话的影子,也知道这些话迟早会变成明话。
可她更知道,秋鸣说的普通日子,不是让她吃苦给旁人看。
是有话当面说,有账慢慢还,有路一起认。
她把棠条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袖中,取出一块旧布条。
那布条已经洗得发白,边缘有些毛。秋鸣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很久以前,他替她修车轱辘时撕下来的。那日下午街边人多,车轮卡在石缝里,柳家的车夫急得满头汗。秋鸣只是路过,蹲下去看了看,拿布条缠住一处松裂的木榫,勉强让车走回去。
他当时没把这事放心上。
后来柳家送过谢礼,他还嫌人家太郑重。
柳小姐把布条放在他掌心。
"别还我钱物。"她说,"这个东西你留着就够了。"
她这句话说得淡,手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那块布条横在两人掌心之间,旧得不像信物,反倒像一件该被扔掉的小东西。可正因为它旧,才没有半分做给别人看的意思。柳家那些漂亮首饰、贵重匣盒,都可以拿来待客;只有这块布条,旁人看了只会笑。
柳小姐偏把它拿出来。
秋鸣低头看那块布。
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可落在掌心里,却比那只木匣还重些。
"你一直收着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柳小姐想了想:"起初是忘了丢。后来又觉得,既然已经忘了丢,那便留着吧。再后来,你越走越远,我就不想丢了。"
秋鸣把布条握住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的日光。车停在茶庄门口,车帘被风吹开一角,他只看见柳小姐半张侧脸。她那时没有说谢,只在车重新动起来时,隔着帘子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原来有些事不是后来才开始的。
只是人当时不知道。
柳小姐继续往前走。
秋鸣跟上去。
小径两旁的花木在风里轻轻晃。柳小姐走得不快,秋鸣也不催。走到月门前,她停下,把那枝棠条递给身边女使,让人寻个瓶子养起来。
女使接过,低头退下。
柳小姐看着秋鸣:"你那只木匣,打开了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怕看了之后,话就不好说了。"
"现在呢?"
秋鸣把那块旧布收进怀里。
"现在可以看了。"
柳小姐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并肩走到小径尽头,柳家门口的光从前厅那边透过来,越来越近。秋鸣忽然觉得,这一路并不长,却比他从前走过的许多山路都难。
难在没有残图指路。
也难在走错了,不能说一句只是路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