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4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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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在后门口坐下时,萧宛还在剥莲子。
她剥得很慢。
一颗莲子在指间转一下,外皮被掐开,白肉落进水盆里,莲心另挑出来,放在旁边的小碟中。小碟里已经有一撮青绿,细细的,苦意似乎隔着几步都能闻见。
秋鸣坐在石阶另一头,没有说话。
萧宛也没有问他去柳家做了什么。
就好像她从来不会问这种话。
秋鸣怀里还揣着柳小姐给的小纸包。
纸包里是茶,隔着衣料也能摸到一点棱角。旧布条压在茶包下面,薄薄一块,却把他胸口压得很实。回来这一路,他想过该怎样开口。说柳家花园,说棠枝,说旧布条,说柳小姐问了她怎么办。
可萧宛坐在这里剥莲子。
她没抬头,也没给他递话头。她把所有能问的话,都收进指尖那一点动作里。
后院灯光不亮,井边那点月色倒清楚。井沿上放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还有半碗水。风从墙头过来,吹动晾衣绳上几件洗净的衣裳,影子落在地上,一晃一晃。
秋鸣看着她手里的莲子。
"莲子是哪里来的?"
"厨房。"
"厨房哪里来的?"
"秋鹤说佃户送的。"
"他倒舍得。"
"他舍不得,便不会放在厨房。"
秋鸣笑了一下,笑完又安静下来。
厨房那边有人掀帘出来,见他们一个坐着,一个剥着,脚步立刻放轻。仆妇端着空盆从廊下绕过去,到了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秋家近来事多,连厨房里烧火的人都学会了看脸色。
萧宛像没瞧见。
秋鸣瞧见了,却也只能装作没瞧见。
有些事在大户人家里藏不住。一个姑娘在别人家住了这些日子,另一个姑娘送来木匣,秋鸣又骑马去了柳家。哪怕没人敢当面议论,眼角余光也会自己说话。
萧宛越平静,秋鸣越觉得那些余光刺人。
萧宛把一颗莲子剥完,放进水盆里。水面微微一动,白莲浮在上头,像一小片没落地的月光。
她道:"你家那口井旁边,适合种一片竹子。"
秋鸣听见这句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昨日她也说过。
那时他说竹子太吵。她没接话。
今日她又说一遍,便不是随口。
"为什么是竹子?"秋鸣问。
"长得快。"
"还会乱窜根。"
"所以要有人管。"
秋鸣看着她。
萧宛低头挑出一根莲心,放到小碟里。她的手指沾了水,指尖泛着一点冷白。
"棠树也可以。"她说,"只是棠树慢。"
"你喜欢快的?"
"我喜欢知道它会长。"
这话说得平淡,秋鸣却没法接。
他忽然明白,萧宛不是在替秋家安排院子。她是在安排自己不在之后,井边还能有东西长出来。竹子也好,棠树也好,总要有一株东西替她看一眼。
他想说,你可以自己看。
话到了喉间,又停住。
这样的话太像挽留,也太像施舍。萧宛最厌这两样。她若要留下,会自己留下;她若要走,旁人多说一个字,都像往她脚边放绳子。
秋鸣把手伸进怀里,指尖碰到那包茶,又收回来。
茶是柳小姐给的。
莲子是萧宛剥的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两盏灯之间,哪一边都照得到他,哪一边也都不催他过去。
水盆里的莲子越来越多。
萧宛把最后一颗剥完,起身端起盆。她从秋鸣面前走过时,停了一下。
"莲心别丢。"
"苦。"
"苦也有用。"
秋鸣抬头看她。
萧宛没有看他,端着水盆进了屋。
门帘掀起时,屋里灯光漏出来一线。秋鸣看见桌上摆着她平日用的那只小木梳,旁边还有几张叠好的纸。纸上没有字,只压着一枚小石头,像是怕夜风吹乱。
他忽然知道,她已经收拾过了。
不是明日才走。
是今夜已经把自己从这屋里一点点取出来了。
门帘落下,后院只剩井边那半碗水和小碟里的莲心。
秋鸣坐在石阶上,嘴张了张,最后没有出声。
第二天一早,萧宛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,放在堂屋门口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