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5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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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回到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秋鹤在前院和人说话,看见他一个人回来,声音顿了一下,很快又接着说下去。秋鸣从廊下走过,没有进堂屋,径直去了后院。
秋鹤没有追出来。
他大约也知道,这时候问什么都不合适。前院那人还在说水渠,说哪一段泥塌了,要不要明日叫人去垫。秋鹤接话接得慢,声音也低了些。秋鸣听着那些家常杂事,脚下却越走越快。
人走了,水渠还要修,蜂箱还要看,厨房还要烧饭。
日子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后院没人。
井边放着一只粗瓷碗。
碗里盛着萧宛昨日剥好的莲子,白莲泡在清水里,已经不新鲜,却仍然干净。碗边有一圈水迹,像有人喝过,又随手放回去。旁边的小碟里,莲心已经不见了。
秋鸣在井台前站了一会儿。
这不是他给过萧宛的碗。
他给她打水那日,用的是一只青瓷碗,碗底有一道旧裂。萧宛记得,他也记得。可眼前这只粗瓷碗很普通,是秋家厨房日用的东西,碗底没有刻字,也没有裂纹。随便哪个仆妇端饭、盛汤、泡豆子,都可能用它。
萧宛没有带走他的碗。
也没有留下自己的东西。
她只从秋家的厨房里找了一只碗,喝了一碗水,把剥好的莲子放在井台上。
这便是告别。
秋鸣看了很久,才发现碗旁还压着一根莲心。
很细的一根,青绿发暗,贴在井台石面上。大约是她收拾时漏下的,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。秋鸣伸手去碰,指尖还没碰到,便闻到一点淡苦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有些苦不必尝,闻见就够了。
秋鸣端起那只碗。
水已经凉透了。
莲子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很细的声响。他坐到井边石阶上,把碗放在膝上,没有喝。
他想起渡口那句话。
你欠我一碗水。
萧宛说不用还,只要他记得。可秋鸣知道,人一旦说了记得,便已经还不清了。因为记得不是一时一刻的事,它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,偶尔从某个角落出来,碰你一下。
比如井边的一只碗。
比如苦莲心。
比如一把留在堂屋门槛旁的戒尺。
还有她说竹子长得快时,指尖沾着的水。
还有她跨过戒尺时那一步。
还有渡口那些假装没看见的人。
风从井里往上走,带着一点凉意。秋鸣低头看碗里的莲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"棠树吧。"他说。
没人回答。
后院空空的。
过了很久,他把碗放回井台上,起身去堂屋。
戒尺还在门槛边。
秋鹤似乎怕人踩到,已经把它挪到了堂屋侧案上。尺身旁边放着一小包蜂糖,是早上没来得及塞进萧宛包袱里的。秋鸣看了看,把蜂糖拿起来,又放下。
秋鹤从前院进来,站在门口。
"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"
"她去哪儿?"
秋鸣摇头。
秋鹤挠了挠头,没再问。他看着侧案上的戒尺,又看那包蜂糖,忽然低声道:"她没拿。"
"嗯。"
"那蜂糖怎么办?"
秋鸣看了他一眼。
秋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声音更低:"我就是问问。"
"留着。"秋鸣说,"以后有人苦了,给他吃。"
秋鹤想了想,觉得这话听着怪,却没反驳。
他回厨房,把那只粗瓷碗洗净。
水冲过碗沿时,那圈淡淡的水迹仍在,像是渗进了瓷里。他用手指擦了擦,没擦掉。仔细看,又像谁用指尖随意画了一个圈。
秋鸣把碗放回碗架。
厨房里碗很多,这只放进去后,立刻和旁的混在一处。若不是他记得,下一回谁拿出来盛汤,谁也不会知道它曾经在井边放过一下午。
仆妇进来添柴,见他站在碗架前,吓了一跳。
"公子要什么?"
"没什么。"
仆妇顺着他的目光看碗架,小心道:"这碗有缺口吗?若有,我拿去换一只。"
秋鸣摇头:"不用。"
她便不敢多问,低头去灶下添柴。柴火一拨,灶膛里亮起来,热气很快涌上来。那只粗瓷碗混在许多碗之间,被火光照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这样也好。
萧宛本来就不喜欢留下太明显的痕迹。
秋鸣走出厨房时,天色暗下来。
井边那块空地还在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心里想,明日该去后山看看,有没有能移回来的棠树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