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

秋鸣再次在后山山梁上看见那个人影时，天色还早。

那一日他原本是去找棠树苗的。

萧宛走后，井边那块空地空得更明显。秋鸣在后院站了半日，越看越觉得那里该有一株树。竹子也好，棠树也好，总要有个东西长在那里。可真到后山来，他还是先去看了泉。

泉水照旧流着。

水声不大，沿着石缝慢慢往下走。秋鸣蹲在泉边洗了洗手，起身时抬头，便看见山梁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影。

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

从前他也见过这样的人影。

那时他总在山下等，等那人影自己消失，或者等风把心里的疑问吹淡一点。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，见过许多人，才知道等有时候是礼貌，有时候是胆怯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等。

他沿着山路走了上去。

山路比记忆里窄些。两旁的草长得高，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。秋鸣走得不快，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。走到山梁时，一阵风过，一点海水似的潮气的气味扑鼻。。

秋凤梧坐在旧石磨旁。

那石磨已经废了很多年，一半埋在土里，一半露在外头，磨眼里长出几根细草。秋凤梧坐在磨盘边缘，膝上放着一块薄木片，手里拿一把小刀，正一点点削着。

他的动作很稳。

刀尖贴着木面，轻轻一推，薄薄的木屑便卷起来，落在膝上。那姿势和札记里夹着的那片旧书签一模一样。秋鸣记得那片书签，边缘也是这样削出来的，薄而不裂，像一片被时间磨软的刀刃。

秋鸣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
秋凤梧没有抬头。

秋鸣也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并肩坐在旧石磨旁，山风从耳边过去。风里有草叶气，有湿土气，还有远处水汽。山下秋家祖宅的屋脊露出一角，灰瓦在晨光里显得很旧。

旧石磨旁边还有半截断木。

秋鸣小时候见过这截木头。那时祖父说山上风大，磨盘边要垫一块木，坐着才不硌。后来木头断了，也没人搬走，就这么被雨打、被太阳晒，慢慢裂成两半。秋鸣伸手摸了一下，木纹里有潮气，也有细小的泥。

秋凤梧瞥见他的动作，淡淡道："那木头比你年纪大。"

"你怎么什么都记得？"

"老了，近的记不住，远的倒清楚。"

秋鸣没有接话。

他忽然觉得，秋凤梧不是今日才来山梁。这个旧石磨、断木、泉声、山下屋脊，都是他这些年一遍遍看过的东西。只是秋家人不知道，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。

过了很久，秋凤梧才道："你上来了。"

"嗯。"

"以前不上来。"

"以前不懂事。"

秋凤梧笑了一声："现在懂了？"

"也没有。"

"那就好。"秋凤梧低头削木片，"太懂事的人，活着没意思。"

秋鸣看着他的手。

那双手比他记忆里的更老。指节粗大，皮肤发皱，有几处旧伤痕。可拿刀的时候仍很稳，一点也不颤。

秋鸣本来有许多话想问。

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，问他为什么不早些出现，问他是不是一直在暗处看着，问萧家、段家、甄家那些事，他到底还藏了多少。

可真坐在他身边，又觉得这些话都不必急。

秋凤梧把最后一丝木屑削掉，举起木片对着光看了看。

木片薄得透光，边缘整齐。

他吹了吹上面的碎屑，说："我要走了。"

秋鸣低头看那片木片。

他想问走多久，想问还回不回来，想问这一次是不是又要让人等。可秋凤梧说得太平常，像在饭桌边说我要出门买盐。这样的话若追得太急，反倒显得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，怕长辈一走就不回来。

于是他只嗯了一声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