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5卷
Chapter · 第25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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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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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秋鸣看着那片木片。

"去哪?"

"岛上。"

秋凤梧说得像是去县里买一包盐。

秋鸣转头看他:"哪座岛?"

秋凤梧没有答。

他把小刀收进袖中,木片仍夹在指间。山梁上的风大些,吹得他灰白的发丝贴在额角。他看着山下的路,眼神很远。

"不是躲谁。"他说,"那边有个老人在等我的消息。"

秋鸣没有插话。

"这几年,我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。"秋凤梧慢慢道,"段家的旧庙,萧家的别院,甄家的老宅,还有几处你后来也去过的渡口。我比你早走些,也比你走得慢些。能还的,我替你先还了一半;能找的,我替你先找了线头。剩下的一半,你自己走完。"

秋鸣低声道:"你一直在替我找?"

"不全是替你。"秋凤梧说,"也替我自己。人老了,总要找个理由出门。"

"你不老的时候,也爱出门。"

秋凤梧笑了一下:"那时候是闲不住。后来是欠得多。"

这句话说完,两人都安静下来。

秋鸣想起自己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人。

段老道守着破庙,嘴上嫌麻烦,却把底档藏了二十多年。萧少奶奶在甄家窗边坐了半辈子,名单一交出来,像是才真正把一扇窗打开。柳小姐翻账翻到半夜,撕页、青线、旧礼单,一样一样往外递。萧宛剥莲子,留下苦心,也留下那碗水。

这些人都说自己只是顺手。

可顺手这两个字,有时比承诺还重。

山下有鸟叫,叫声很短。秋鸣忽然想起祖父札记里那些零碎的记载:某年春,至某山;某年秋,过某渡;某处遇故人;某处收残信。以前看时觉得像游记,如今才明白,那些轻描淡写的字背后,大约都是一笔一笔还不完的人情。

秋凤梧道:"我现在只剩一件事没做。"

"去岛上?"

"嗯。"

"找那个老人?"

"告诉他,我收到信了。"

秋鸣皱眉:"什么信?"

秋凤梧从怀里摸出一张旧信封。

信封已经很旧,边角磨损,纸色发黄。封口处没有火漆,只有一道干净的折痕。秋鸣没有伸手接,只看着。

信封上没有名字。

只有一枚很淡的水渍印,像曾经被海水沾过,又被人压在书页里慢慢晾干。秋鸣看见那道印,便知道这封信的路比许多人一生走得都远。它被藏过,被忘过,被人揣在怀里过,也许还曾在船舱底下压了许多年。

"这封信,从段大郎和萧元贞护送出境的队伍里带出来。"秋凤梧说,"中间丢过,藏过,转过几次手。到我手里时,已经晚了四十年。"

四十年。

秋鸣听见这个数,喉咙像被山风堵了一下。

一封晚了四十年的信,还要回一句收到。

听起来荒唐。

可他知道,对秋凤梧这样的人来说,这不是荒唐,是正事。

"信里写什么?"秋鸣问。

秋凤梧把信封收回怀里。

"问我还活着没有。"

"就这个?"

"就这个。"

秋鸣怔了怔。

四十年,许多人可以成亲、生子、老去、入土。

一封信却只问一句还活着没有。

秋鸣忽然觉得,这句话轻得像一根草,也重得像一块碑。问的人未必还等得起,收信的人也未必还有力气回答。可只要信到了,回答便该有。

秋凤梧低头看着脚边的草:"所以我要去告诉他,我还活着。"

"他也还活着?"

"不知道。"秋凤梧说,"活着最好。不活着,就告诉他门前的石头。"

秋鸣看着他。

秋凤梧神色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过了片刻,秋鸣又问:"哪座岛?"

秋凤梧仍不说。

他只是把那片木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,慢慢道:"知道了,你又要去找。"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