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5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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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会去找。
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。听见一个名字,便想去看;看见一件旧物,便想知道来处。祖父说不告诉他是哪座岛,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些。至少这说明,秋凤梧还知道他的性子。
"你还会回来吗?"秋鸣问。
秋凤梧把木片举到眼前,又削了一下边角。
"明年四月十四。"
秋鸣看他。
"遮天大王圣诞。"秋凤梧说,"我还是要回来过生日。"
山梁上的风顿了一下。
秋鸣听过许多人说遮天大王圣诞。有人说那是旧约,有人说那是忌日,有人说那是不能写进族谱的名字。可从秋凤梧嘴里说出来,它忽然又变回很简单的一件事。
过生日。
有人记得,便摆一碗饭。
有人不在,便留一个座。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些滑稽,又有些正经。
秋鸣想笑,没笑出来。
秋凤梧道:"不过不暗中站着看了,也不上山梁。人老了,腿脚不该总爬山。"
"那你坐哪里?"
"你给我留个座。"秋凤梧说,"和萧元贞那堆一边就行。"
秋鸣想起萧元贞的戒尺,想起段老道的旧伞,又想起甄家书屋里那半边没有刻完的字。
"只留一个?"
秋凤梧看他。
秋鸣道:"段家、萧家、甄家、柳家,来的人恐怕不少。"
秋凤梧笑了一下:"那就多摆几把椅子。你家穷归穷,椅子总有。"
"不够呢?"
"不够就坐门槛。活人别太讲究,死人更别讲究。"
秋鸣低头笑了一下。
"萧先生听见,会不会不高兴?"
"他不高兴也得忍着。"秋凤梧道,"他那把戒尺还在你家,真想打人,让他自己来拿。"
秋鸣笑出了声。
笑声被山风吹散,很快没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说话的秋凤梧,才像他祖父札记里那个年轻人。不是神秘的旧事主人,也不是躲在暗处安排后人的老人,只是一个嘴上不饶人、欠了人情也不肯低头太久的人。
秋凤梧把削好的木片递给他。
"拿着。"
秋鸣接过来。
木片很轻,薄而温润,边缘被小刀修得极齐。阳光透过时,木纹淡淡浮出来,像一条细窄的路。
"这片可以放在札记里。"秋凤梧说,"和上次那片做个伴。"
"有什么用?"
"夹书。"
"没有别的?"
"你想有什么?"
秋鸣看着木片:"我以为会有字。"
"想看字,自己写。"
秋鸣无言。
他用指腹摸了摸木片边缘。
边缘太薄,像稍一用力就会断。可它偏偏没有断。秋凤梧削木片和他做人一样,看着随便,力道却准。该薄的地方薄,该留的地方留,一刀多了就毁,一刀少了又不成形。
秋凤梧拍了拍身上的土,慢慢站起来。他站起时,动作不算利落,腰背却仍直。竹杖靠在石磨旁,他伸手拿起,试了试地面。
秋鸣也站起来。
"现在走?"
"现在走。"
"不回家看看?"
秋凤梧看向山下秋家的屋脊。
看了很久。
"看过了。"
这三个字很轻。
秋鸣听懂了。
看过了,不是今日看过。是这些年许多个黄昏、许多个雨后、许多个秋家灯火亮起来又灭下去的时候,他都在某个山梁、某棵树后、某条路边看过。
不进门,不是无情。
有时不进门,是怕一进门,许多人的日子又要被旧事翻起来。
秋鸣没有再劝。
秋凤梧背起竹杖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道:"井边种棠树吧。"
秋鸣怔住。
秋凤梧道:"竹子太吵。"
说完,他转身下山。
方向和来时不同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