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5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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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凤梧弯腰的时候,山风停了一瞬。
秋鸣想起段大郎说过的话。
遮天大王当年在逃亡的船上,有句口头禅:弯腰是问好,不是道歉。
那时船上风急,人人都以为弯腰是低头,是认输,是把命交给别人。可遮天大王说,不是。弯腰只是问好,是对活人问好,也是对死人问好。问完好,该走的路还要走,该撑的船还要撑。
秋鸣以前听这话,只觉得有趣。
今日看见秋凤梧在山脚下朝泉水弯腰,才忽然明白,这句话为什么会被人记这么多年。
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弯腰。
向旧友,向亡者,向一封晚了四十年的信,向一口不肯断流的泉。
可他们不是在道歉。
他们是在问好。
问好之后,还要抬头。
秋鸣看着山脚下那个老人直起腰,心里忽然松了一点。旧事压了那么多年,压得每个人说话都轻,做事都绕。可秋凤梧这一弯一起,像把某个结轻轻松开。不是全部解开,只是告诉活着的人,不必永远跪在旧事前。
秋凤梧直起身,把手里的东西收回怀里。他没有再回头,背着竹杖往平地尽头走去。再往前,是渡口,是水路,是海。那座岛在哪里,秋鸣不知道。
他忽然也不想知道了。
至少这一刻不想。
秋鸣低头看手里的木片。
木片边缘薄得透光,像一把没有锋芒的刀。它没有血迹,也没有字,只有被小刀一层层削出来的纹理。那些纹理细细密密,像岁月在木头里留下的路。
没有血迹。
只有时光。
秋凤梧走远了。
风又从四面八方吹来,草叶伏下又起。秋鸣一个人站在山梁上,手里攥着那片木片。山下的秋家祖宅很小,渡口也很小,远处水光一线,亮得刺眼。
他终于没有再看那条路尽头。
若再看,便要猜他上的哪条船,猜他去的哪片海。猜着猜着,又会变成追。秋鸣把目光收回来,落到脚下的泥土上。泥土里有草根,有小石,也有秋凤梧刚走过留下的印。
他把木片收进怀里。
那里已经有一块旧布条。
柳小姐给他的布条,萧宛留下的那碗水,祖父削好的木片,似乎都挤在同一个地方。秋鸣按了按胸口,觉得那里并不沉,反倒空出一块很安静的位置。
过了很久,他沿山路往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时,他看见泥土上多了一串新鲜脚印。
是秋凤梧的。
脚印不深,却清楚。竹杖留下的小圆点在旁边,一步一点,朝着山脚,朝着渡口,也朝着大海。
秋鸣在那串脚印旁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踩上去。
脚印留一阵就会被风吹淡,被雨水抹平。可它在的时候,就让它在。秋鸣绕到旁边,沿着另一条小路往下走。
然后他抬头看向井泉所在的方向。
山泉声隐隐传来。
他忽然想,等明年四月十四,堂前确实该多留一个座。
和萧元贞坐一边。
至于他们到时候会不会拌嘴,那就不是秋鸣该管的事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祖父,想起祖祖辈辈的事。
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"。
他接了。
他要接着守。
这棵树,他要守。
这口泉,他要守。
这枚玉,他要守。
这个"字"——他要守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年轻时候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他要回去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下去。
他接了。
他要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