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5卷
Chapter · 第25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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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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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秋鸣回头看段老道。

"写什么?"

"随你写。"

"写段老道?"

"不好听。"段老道皱眉,"写段老爹。"

柳小姐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
段老道看她:"你笑什么?"

"觉得这个名字好。"

"当然好。"段老道靠在门框上,神气像年轻了几岁,"反正我都姓段,你们秋家册子上也该留一个段老爹的名字。段家那几个老东西,活着时一个比一个嘴硬,死了连名字都不肯好好留。我替他们占一行。"

秋鸣明白了。

这不是为他自己。

是为段家三兄弟,为那些守了许多年又不愿把功劳挂在嘴边的人。段老道说得轻巧,可那一行名字若真写进秋家的册子里,便等于秋家承认了这段旧债,承认段家在这条旧路上站过。

破庙外头风吹过,门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
秋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庙时,段老道坐在门槛边,手里捏着一根竹签,神神叨叨说命。那时他只觉得这老人嘴碎、贪茶、爱装。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装了一辈子糊涂,是为了让别人能清醒地活。

段家三兄弟没有祠堂里的好位置,也没有后人逢年过节认真烧纸。

他们只有一只木鱼,一把旧伞,几句被人传得走样的话。

这一行名字,确实该占。

"一定写。"秋鸣说。

段老道看了他一眼:"别写得太酸。"

"我不会。"

"你祖父就会。他写东西看着淡,其实酸得很。"

秋鸣笑道:"那我少写两句。"

柳小姐蹲下来,把段老道膝上滑落的旧道袍往上拉了拉。

"您想写几个人?"

段老道看着她,眼神柔和了些。

"三个吧。"他说,"段大郎、段二郎、段三郎。再带上我。"

"四个人。"

"我不算人。"

柳小姐道:"写进册子里,就算。"

段老道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
"秋鸣这孩子总算找了个能说话的人。"

秋鸣站在旁边,没反驳。

柳小姐也没有接这句话。

她只是把旧道袍的衣角理平,又替段老道把鞋边沾着的草屑拍掉。动作很轻,不像晚辈讨好长辈,倒像在替一个守夜太久的人收拾最后一点体面。

段老道低头看她,嘴上不饶人:"你们柳家姑娘也管这个?"

"管账的人,什么都管一点。"

"那你记着,别让他写错字。"

"我看着。"

秋鸣道:"我还没老到写错名字。"

段老道哼了一声:"名字最容易写错。少一笔,多一笔,人就不是那个人了。"

过了一会儿,他把段老道背回庙里,放在那把旧椅子上。椅子一条腿短,用半块砖垫着。段老道坐下后,伸手摸了摸供桌上空出来的位置。

"木鱼拿走了,桌上倒空。"

"放什么?"

"放灰。"段老道说,"旧庙不放灰,像新房。"

秋鸣和柳小姐出门时,秋鸣回头看了一眼。

庙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,露出底下木头原色。门框歪着,门槛磨平,屋顶有几片瓦缺了角。可段老道坐在里面,手放在膝上,背影安稳,像这座破庙还撑得住许多年。

他们骑马走出很远后,山风里忽然传来几声木鱼响。

声音很轻。

笃。

笃。

笃。

秋鸣勒了勒缰绳,没有回头。

段老道在敲最后几下。

柳小姐也没有回头。

她只把手在马鞍上扶稳,低声数了一遍。

"三下。"

"嗯。"

"他给三个哥哥敲的。"

秋鸣没有说话。

第四下迟迟没有来。

过了许久,远处才又传来很轻的一声。

笃。

柳小姐道:"这一下是给他自己的。"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,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,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,这口泉,这枚玉,这个"字"——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,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