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7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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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最后一次遇见段三,是在去省府的大道上。
那日天高,路边有一棵极大的枫树,树冠遮了半边道。枫叶红得很深,风一吹,叶子从枝头慢慢落下来,落在路面上,像一层旧火。
段三坐在树下。
他没有摆摊,也没有挂算命幡。过去那些龟壳、铜钱、旧签筒都不在,只有一个旧包袱放在膝边。人少了那些物件,反倒显得轻了些。
秋鸣牵马走近。
"不算了?"
段三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"算到头了。"
他的脸比从前瘦,眼神却还是那样,像什么都看见一点,又什么都不肯说透。秋鸣把马拴到树旁,在他身边坐下。
"算出什么?"
"只算出一件事。"
"什么?"
段三看着路面上落下的一片枫叶,慢慢道:"当年给秋凤梧指那条山路,是对的决定。"
秋鸣没有说话。
那一条路,后来牵出太多事。泉、信、残图、玉佩、遮天大王圣诞,许多人都在路上留下痕迹。若当年段三没有指那条路,也许秋凤梧不会去,也许秋鸣今日不会坐在这里。
可世上没有这样的算法。
段三捡起一片落叶,夹在指间转了转。
"我算了一辈子命,替人算姻缘、财运、灾病。说准的少,说不中的多。到头来,只有这一桩,我敢说准。"
"一桩也够。"
"是够。"
段三从包袱里取出一枚旧铁扳指。
扳指颜色发暗,边缘磨损,中间有一道细裂。它不像富贵人家玩的东西,更像旧军伍里用过的物件,粗,沉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
段三把它递给秋鸣。
"段老大的。"
秋鸣接过。
"他废指上戴的。"段三说,"那年伤了手,手指使不上力,他还戴着。后来手彻底不能用了,扳指也没摘。再后来,我替他摘下来。"
秋鸣低头看着那枚铁扳指。
它不贵重,甚至有些粗陋。可戴过它的人,曾经把许多沉默的事撑住。段老大那只废手,段老道那只木鱼,段三那面算命幡,一样一样看似不相干,其实都在守同一件事。
"为什么给我?"秋鸣问。
"我留着没用。"段三道,"算命的人戴这个,太重。"
"你不是不算了?"
"不算了也重。"
秋鸣把扳指握在手心。铁是凉的,被掌心捂了一会儿,才慢慢有一点温度。
段三忽然道:"段家以后还有人会去你家过生日。"
"段老道也这么说。"
"他耳朵长。"
"你们商量过?"
"没有。"
段三看着远处。大道尽头有几个人挑担走过,身影被日光拉长。
"不用商量。到了我们这一代,能做的事不多。能把路认清,再告诉后一辈别走丢,就够了。"
秋鸣侧头看他。
段三很少这样正经说话。过去他总把正话裹在玩笑里,像怕别人听清,也怕自己说重了。今日坐在枫树下,他连幡都没有了,反倒像终于能说几句明白话。
"你要去哪?"秋鸣问。
"不知道。"
"不回段家?"
"回过了。"段三说,"木鱼敲过,蜂蜜喝过,老大的扳指也交出来了。再回去,就只是占地方。"
秋鸣皱了皱眉。
段三看见了,笑道:"别用那种眼神。我们段家人走路,一向没那么规矩。"
枫叶又落下一片,落在他膝上。
他没有拂。
"我的命数到这里刚好。"他说。
秋鸣听见这话,心里沉了一下。
段三却像只是说天气。
"你拿着扳指回去,放在该放的地方。别供太高,段老大不爱高处。他怕麻烦。"
秋鸣点头。
"我记着。"
段三满意了,把包袱往身边挪了挪,继续看落叶。
秋鸣便没有再问他还要坐多久。
有些人的告别,不适合追问去处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