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7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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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三把落在地上的枫叶捡起来,慢慢卷成一团。
卷好后,他把它放在旁边一块平石上。
秋鸣看了一眼,心头微动。
那形状很熟。
像当日酒碗撞击时,酒液洒出后糊在布片上的那个记号。弯弯的一道,边缘散开,不像字,却比字更让人记得。
段三道:"时候的印记。"
"什么意思?"
"该来的来了,该走的走了。"
秋鸣看着那卷枫叶。
风一吹,叶子微微松开,又被段三用指尖压住。他压得很轻,像怕把它弄碎。
"你们段家人说话都这样?"
"怎样?"
"不肯说透。"
段三笑了笑:"说透了,就不像算命的。"
"你不是不算了?"
"不算,也得留点老毛病。"
他说着,又捡起一片枫叶,放到石上。两片叶子一深一浅,靠在一起,像两个不同年份的印记。
秋鸣把铁扳指收进怀里。
那扳指碰到木片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这些东西,每一样都像一个人最后递来的手。木片是一个人的记事,薄纸是一个人的话,旧布条是一段旧路,木质匕首是有人不肯说出口的歉意。现在又多了一枚铁扳指。
这些东西不值钱。
可重。
段三看着他整理衣襟,忽然道:"秋鸣。"
"嗯?"
"别总觉得自己要替所有人把话说完。"
秋鸣抬头。
段三伸手接住一片落叶,又松开,让它落回地上。
"有些话,说到一半就够。剩下的,让后来人猜。猜得到,是缘分;猜不到,也不是罪过。"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这是给我算命?"
"不要钱。"
"那我听听。"
段三笑了。
"你这辈子走到这里,已经算不差。回去之后,别把日子过得像还债。债还完了,就要吃饭、睡觉、种树、陪人说闲话。"
秋鸣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话若换别人说,他大概会笑笑过去。可段三说出来,像一片枫叶落到水面,轻,却有波纹。
"我记着。"秋鸣说。
段三朝他摆摆手。
"走吧。"
"你呢?"
"坐一会儿。"
"坐到什么时候?"
"坐到叶子落完。"
秋鸣抬头看那棵枫树。
满树红叶,离落完还早。
他没有劝。
段三这人一辈子把许多事说得像玩笑,如今难得认真坐在树下看叶子,劝他走反倒不合适。
秋鸣牵马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他又停下,回头问:"若有人问我,你去哪了,我怎么说?"
段三没有回头。
"就说我算叶子去了。"
"这算什么话?"
"段家人的话。"
秋鸣笑了一下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段三还坐在枫树下。落叶越来越多,铺在他脚边,也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有拂,只低头看着石上那道叶印。
再远些,树影和人影混在一起。
像被落叶盖住了半个身子。
秋鸣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段三了。
可那枚铁扳指在怀里,走一步,便轻轻碰他一下。不是催他回头,是提醒他往前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